()60.安
我终于安下来,不用再奔波,是一个月后的事情。
这件事情还要多亏千山爸爸的帮忙。
那天我照例来到医院。
可能是事先知道我要来,木一已经躲开了。
病房里只有阿姨和叔叔。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俩正靠在一起,对着电话说着什么。
看见我进去,叔叔也不避讳,反而高声对着电话说:“小雪过来了,你要不要和她说啊?”
电话那边应该是千山。
现在他每天都会打个电话过来,这个我知道。如果没有他的电话,阿姨将会很难撑下去,因为她现在面临着最艰难的时候——虽然是抱着极强的求生意志,病情还是不可抑制地恶化着,阿姨不得不频繁接受化疗。
我连忙摆手:“不用了,我晚上会和他通电话的。”
叔叔于是站起身来,将电话递给阿姨:“你们继续聊一会。”然后对我说:“我们出去走一下吧。”
心头涌上一丝不安,我还是移动脚步,跟叔叔一起走出病房,
“这段时间,我心里终于好受一些了。”
叔叔开口说。
我一愣,看向他。他也明显地消瘦了。长期陪护病人,怎能不憔悴呢?
其实对于他,我一直有很多很多的疑问,比如说:
既然爱着阿姨,为什么以前要离开呢?
和另一个女人,他们真的结束了吗?
“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家的事情,一会觉得奇怪,我以前为什么要离开他们母子吧?”
我一惊,忘了该怎么反应。
他苦笑:“关于我们的故事,在那个小城,大概有许多个版本吧。就连你阿姨,她自己可能都未必知道事情的缘由呢。”
“缘由?”
“是的。缘由。”
不经意间,我了解了发生在阿姨和叔叔之间的完整故事。
他一直爱着她,却因为爱,将自己放得更低。
初回城,他没有找到事情做的时候,便在家里呆着,每天下午去菜场买菜,将菜洗净择好,等她下班回家,便下锅。吃完饭,两人出去散个小小的步。也聊天,但聊的多是之前在大山里的事情,她也很乐意听他唱当初吸引她走近的那些歌。
这样的日子倒也其乐融融。
有一天,他忽然想中午去学校给妻子送饭,因为之前听她抱怨过学校食堂的伙食,便兴冲冲地做了她最爱吃的东坡肉。那时没有保温盒,他用搪瓷缸装着满满的散发着香气的东坡肉,用毛巾包着缸子——怕冷掉了不好吃,一路小跑着来到学校。他很少来到妻子的学校,问了门卫之后,找到了妻子在的语文组办公室。
门虚掩着。他正要推开门,却听到妻子的笑声。
那笑声清脆活泼,是他不曾听见过的——他们恋爱的时候,正是她满腹抑郁的时候,就算开心,顶多也只是抿嘴一笑。
他稍稍愣了一下,接着又听到一个男人浑厚的笑声。
接着两人又谈论着什么话题——他听得不是很清楚。就算他听清了,以他初中都没有上过的水平,大概也未必能明白。
他透过门缝望进去,看见妻子坐在办公桌边,一只手拿着勺子吃饭,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头微微低着,那个男人——校长站在她身边,俯身看着她手中的书,另一只手却似乎不经意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他就此走开,拎着一只用毛巾紧紧裹着的搪瓷缸。
从此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这根刺越埋越深,直到某天长成一堵篱笆。
许多年后,他当然明白了,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误会。妻子从未做过对不起他的事情,这是可以确的,然而当初,她的心究竟有没有偏离,却已不可知。其实,又有什么必要追究呢?在年轻气盛的时候,总是把自尊看得太过重要,背叛以及分离,也成了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是已发生的,终究不能再挽回,只能顺着人生的道路一直走下去……
可是某一天,忽然听到她患病的消息,心中那根刺又开始隐隐浮现,轻轻地刺着他的心,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于是他来了。
说完了,叔叔长叹了一口气。
我忽然萌生了一个念头,问:“那么,千山他……‘妈妈’呢?”我的意思是指那个女人——一直以配角出现在他们故事里的那个女人,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我对不起她。我害了她一辈子。可不管我怎么伤害她,她总是会原谅我——也是因为这样,我才和她在一起那么久吧?我真的是太自私了。或许每个人都是自私的,只是,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不会再做出那样的选择了。”叔叔顿了顿,看着我说,“对了,千山的工作签到了深圳,你呢?”
“我还在找呢。”我低下头,说。
“你想去哪个城市呢?”叔叔征询的问我。
“深圳。和千山一起吧。”我不好意思的说。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都不喜欢家长干涉自己的前途,不过,我有个朋友在深圳一家银行,他这段时间正好过来招聘,不如你去看看,也没有坏处。”叔叔轻描淡写地说。
我那时已经被工作的事情折磨得焦虑不堪,我爸妈认识的熟人也都是在家乡,所以听到叔叔这样说,也就没有拒绝。
一个星期后,我签了就业协议书,是家股份制银行在深圳的分行,算是相当不错了。阿秋和老大听说后,还拉着我去学校后门大吃了一顿,以示庆祝。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
总算可以和千山在一起了。
我们相处的时间真的太少了,认识三年多,在一起的时间,还不到一个月。
电话那边千山听说我签了,也很开心,说现在就要开始着手在网上找房子住,他说一要找个在我和他单位之间的房子,这样两人都比较方便。
我嗔道:“谁说要和你住一起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低笑:“你别想歪了。住在一起,并不代表我对你有企图啊。”
这下轮到我没话说了。
七月,校园里弥漫着伤感的气氛。学校的电台整天播放着送别的歌曲。
办完了所有离校手续,我放慢了脚步,走在学校的小路上。
我想把学校的每条路都走一遍。
就这样毕业了吗?
我边走,边想,茫然地回顾着自己的校园生活。
回想当初进学校时灰暗的心情,当时觉得四年一会十分漫长,却没有料到,竟然一晃就过去了。
我路过教室,远远的从窗外看到那些伏案奋笔疾书的师弟师妹们,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那些一个个为了考试而临时抱佛脚的日子。
我路过图书馆,看着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的人,不由有些后悔,四年来我进出图书馆的时候太少了,除了为上网而直奔电子阅览室。
我路过礼堂,想起那曾站在舞台上的片刻,那些不属于我的梦想,却照亮了我人生的某一部分……
我路过公寓楼,想起工程浩大的搬家,想起被千山称为是天意的那最后一次用笔给他写信……
可是这些片段只是在我脑海中一掠而过。
不管我走到哪里,有个影子却一直挥之不去。
是木一。
是的。
忙碌、纷乱、焦躁、烦恼、选择……自从上次在豪客来一起吃饭之后,几个月来,我和木一只是匆匆打了几个见面。
每一次,他都是很快地避开我的眼神,然后转身走开。
每一次,我都是看着他的背影,清瘦、孤独的背影。
忽然,我很想见到他,很想很想。
想看着他的眼睛,看看里面的忧郁有多深。
想和他好好聊聊,想和他开开玩笑,看看他孩子气的笑。
想知道我们以后还能不能再见。
想给他一个温暖的拥抱。
我想着,想着,脑袋里昏然一片。
我在男生楼下踟蹰了许久,终于拨通了他的电话。
空号。
竟然是空号。
天色无边无际地昏暗下来。我不知道在男生楼下站了多久,直到看到一个眼熟的身影,是我们班的男生,和木一一个寝室的。
“诶,你知道,木一去哪里了吗?”我抓住他,问道。
“木一?他上个星期搬出去了。”男生兴奋地问,“听说你签了xx行?”
“他搬去哪里了?为什么要搬?”我追问。
男生奇怪的看着我:“好像是他妈妈的事情吧,我也不太知道,他很少跟我们说这些。你找他有急事吗?”
“那你知道他现在的电话吗?”我顾不得男生意味深长的眼神,继续问道。
“不知道。他搬出去后我们都没联系过。”男生颇为热心地说,“不过,毕业典礼他肯要来的。到时候找他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现在一要找到他。”我自顾自说道,然后茫然地转身离开。
现在回想,那时的我,一两颊潮红,像病人一般吧?那么迫切的想见他,真的只是想见一面而已吗?或许,在那时,我的心中,还深深埋着一个连我自己也不敢承认的想法吧?只是,这个想法,永远也没有机会被证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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