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事沉浮,往事如风。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也许,时间才是疗伤的最好良药。世事沉浮,往事如风。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再美好的记忆,一旦被汹涌澎湃的时光长河洗刷,都会磨灭的荡然无存。
四季循环不息,不知不觉中,梦璃在楚云庄已经度过了两年的时光,距李呈肆的书房后苑不远处有一片镜湖,碧水似玉,清澈如镜,梦璃所居住的镜澜小筑就坐落在幽澜岛边,恰好与李呈肆的书房隔湖相望,镜湖背靠幽深渺远的香茶园,溪流、假山,瀑布、凉亭、深潭、廊桥皆隐于绿荫青翠之中,蜿蜒曲折的回廊被紫藤花架覆盖,布局巧妙,曲径通幽,水榭楼台隐现苍松林木间,意境深邃幽远,两年前李呈肆专门为梦璃择了这处清幽静谧之地供她安心疗伤,镜湖上有幽澜、镜心两座小岛,泛舟湖上,山峦松苍竹翠,湖水澄澈如镜,满目流绿滴翠,徜徉在这如诗如画的景色中,令人心旷神怡,这般与世无争的日子让梦璃心情平静恬淡,恍似忘却了一切世间一切烦恼和忧愁,连心底深处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也被固然尘封,爱恨与伤痛都仿佛随之搁浅,可是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她还是会凄身残影独自伫足廊桥上,倚身水榭楼台,在思念月泽弋阳和月泽镜婉的煎熬中潸然泪下。
雨后清晨,天空澄澈仿佛纤尘不染,林木郁郁葱葱,五彩缤纷的花朵点缀在漫山遍野,散落在每一个角落,水塘里一两株睡莲娇艳欲滴含羞绽放,浮萍点缀,几声蛙鸣,鱼儿成群结队的游来游去,梦璃神情淡淡,坐在池边兀自出神。
李呈肆一边为她裹上披风,一边笑着说道,“这么早就坐在这里看风景?”
梦璃仍垂目看池中的景色,未看李呈肆一眼,淡淡道,“昨夜睡得早,睡到凌晨竟早早的醒了。”
李呈肆也不在意,笑道,“昨夜下过雨,小心受凉。”
梦璃看了李呈肆一眼道,“你还不是也穿的这样单薄。”
李呈肆笑着摇了摇头,他不想为这种小事和她争辩,干脆在旁边拣了块未被雨淋到的地方潇洒从容的坐下,凝视着湖光山色,静静的陪着她,他每天都会来看她,但只是随便说一会儿话就走了,梦璃亦是不冷不热,他也不会怨怪她,在他的心里,只要能每天看到她都是一种来之不易的幸福,李呈肆也会常给她送来好吃好玩的东西,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梦璃却始终心若止水,不为所动。
一日,李呈肆派湮陌给梦璃送来一张古琴,梦璃淡然立在窗前,听到湮陌的脚步声回眸一看,见到琴先是面露喜色,遂满心欢喜拾步上前,指尖轻抚过琴弦,琴声清婉凄凉,相思如清泉潺潺流过,目光流转间赫然发现刻在琴弦上的那一行字:执爱一生萦心锁梦,梦璃陡然一惊,诧异道,“此琴莫非就是六界著名的萦心?”她心绪凌乱,万万没想到李呈肆居然能够将此琴寻来。
“它是由瑶池神檀木所制。”湮陌知道她识得萦心,心中替李呈肆暗自庆幸,意味深长道,“是堂主费尽心思才从天帝之子九殿下邧綦手中求来的。”
“九殿下?”梦璃惊愕疑惑道,“他怎么会舍得将此琴送给李呈肆?”
湮陌早已猜到她会这样问,从容道,“九殿下和堂主是生死之交,他感动于堂主对于夫人的深情才会将此琴送给他,况且他背负着对季薇仙子的愧疚懊悔太久,实在不愿意再触物伤情,想把一切情殇都埋葬在内心深处开始新的生活。”
“开始新的生活?”梦璃奇道,“当年九殿下不是已经娶了悦双为妻吗?”
湮陌道,“可她并非九殿下真心喜欢的女子。”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遇到了真心喜欢的女子?”梦璃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心中亦是怅然若失。
湮陌淡然一笑,饶有兴趣的看着梦璃道,“毕竟几千年过去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放下心中的执念勇敢的往前走,但是并不代表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会失去它本身的意义和价值,而是让它封存在记忆的滚滚长河中永垂不朽,活着的人不可以因为自怨自艾而离群索居,固步自封,以致于忽略了身边的其他风景,亦不可因为沉溺于缅怀追忆而错过了其他的美好。”
梦璃闻言心中一颤,面色微怔,陷入沉思。
相传此琴的主人是花神最宠爱的女儿季薇仙子,也是名冠六界的四大美人之一,与当年的紫莲仙子,简瞳上神,以及后来的人鱼族洛冰公主齐名,她与天帝天后的九子邧綦年龄相仿,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天长日久,互生情愫,也许是占尽了世间的美丽与幸运才会让她命运多舛,季薇仙子十六岁那年偶然邂逅了风神之子琛夙,花神和风神以为季薇仙子和琛夙一拍即合,情投意合,很快就定下了他们的大婚之日,季薇仙子却是性情乖巧软弱,含蓄内敛,从来都不敢违抗父母之意,最终顺从的嫁给了琛夙,季薇仙子和琛夙婚后才知道二人性情南辕北辙,根本是水火不容,琛夙也发现季薇仙子始终对自己冷漠疏离,并不爱自己,心里似乎藏着另外一个男子,琛夙开始整日花天酒地,季薇仙子经常独守空闺,邧綦婚后也始终忘不了季薇仙子,常常悄悄来到季薇仙子居住的地方一站就是一夜,终于有一天被酒后归来的琛夙发现,琛夙知道季薇心中爱慕的人就是邧綦,怨妒之下与邧綦大打出手,邧綦自知理亏不敢还手被琛夙所伤,天帝天后知道后大怒,琛夙酒醒后却状告季薇与邧綦偷情,并当众休妻,天帝天后为了邧綦的名誉,只好将此事作罢,季薇不堪受辱欲要自尽被邧綦拦下,邧綦承诺总有一天会求天帝天后娶季薇为妻,季薇感动邧綦的深情不移勉强答应,没想到,天帝天后在知道邧綦和季薇恋情的事情后大发雷霆,并且斥责季薇已经是不洁之女,名誉损毁,不配嫁入天宫,竟然又做主将福禄寿神的女儿悦双仙子指给邧綦,邧綦宁死不屈,天帝天后退让一步给出承诺,只要邧綦三日后娶了悦双为正妃,就可以再娶季薇为侧妃,并且三日内再不许与季薇见面,邧綦无奈同意却心中为难,不知该如何对季薇开口说这件事,天帝天后看穿邧綦的心思,假意安慰他说季薇善解人意为了他的声誉一定会同意,邧綦纠结一夜决定自己亲口去说,却发现天帝天后已经派人将季薇接到天宫,邧綦要求见季薇一面,天帝天后却说季薇已经同意了,并拿出季薇往日佩戴的饰物作为信物证明所言虚实,并催促邧綦尽快与悦双完成婚事,邧綦心花怒放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对天帝天后的谎言深信不疑。季薇被天帝天后以同意她嫁给邧綦为由骗到天宫,在邧綦娶悦双仙子前一夜,季薇才知道邧綦要娶的是悦双仙子,季薇以为是邧綦背叛了给自己,伤心欲绝跳入了天火神坛自焚而亡,季薇死后,她生前弹过的那把琴上竟出现一行字:执爱一生萦心锁梦,六界神仙听到季薇的悲剧后无不唏嘘感叹,并将此琴命名为萦心,此琴最奇妙之处,可以令为情所困为爱而伤的人忘记烦恼和忧伤,走出往日情殇勇敢去爱。
一轮皎月,袅袅出云,梦璃独自一人漠然抚琴,琴声清冷幽婉,如泣如诉,清风徐来,花香四溢。
湖天如洗,清风拂过湖面,月下的镜湖如碎银般摇曳,漾起一圈圈涟漪,李呈肆伫立在书房后苑中,隔着镜湖遥望着对岸的镜澜小筑,默默聆听着清婉琴声,琴弦上仿佛流动着无尽的忧伤和绵绵愁思,飘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萦绕在他心间挥之不去,他知道,此时此刻,她一定思念泛滥成灾,陷入悲伤的境地无法自拔。
李呈肆心中的悲伤也纷至沓来,黯然神伤,吩咐侍女沉香拿酒来,又从书房拿出一把名唤墨皈的银光窄剑。
不一会,沉香和香薷就提着两坛酒来了。
沉香疑惑的望了一圈,道,“公子,你这是……要一个人喝吗?”
李呈肆淡然一笑,点头嗯道,“你想喝也可以。”遂提步上前接过酒坛,香薷怯懦道,“夫人昨日问起过公子。”
李呈肆心中一紧,脸色几变,盯着香薷看了半晌,忽然大笑道,“问过我什么?”
沉香蓦然一惊,也侧眸看着香薷,香薷深吸一口气道,“夫人叮嘱奴婢,劝公子少喝点酒。”
李呈肆笑容渐冷,接过酒坛举起就喝,不大会功夫就咚咚咚全部灌完,随手一扔,酒坛应声而落碎了一地,李呈肆脸上微嘲,如今她心如止水,过着无欲无求的淡泊生活,又怎会关心我?语气清淡道,“替我谢谢她的好意。”又开始持剑而舞,只见他英姿飒爽,神采飞扬,招式变幻莫测,灵巧流畅,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每个夜晚,李呈肆都会伫立在书房后苑隔湖相望,听着镜澜小筑里传来的凄婉琴声,唯有借酒消愁方可慰藉忧伤寂寥的心,他知道她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并不是他,剑随心游走,心却被琴音所伤,夜风擦肩而过,香气袭人最伤人。
沉香和香薷眼睁睁的看着李呈肆将一坛接一坛的酒灌入口中,又接二连三的传来酒坛落地而裂的破碎声,忍不住劝道,“公子,你不能再喝了,嗜酒伤身,况且,公子这个样子夫人并不知道啊!”
“醉过方知酒浓,爱后方知情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李呈肆茫然呢喃,置若罔闻般又猛灌下几口酒,香薷与沉香对视一眼,又道,“公子,都说世间女子最渴求遇见一个能够懂自己心的男子,如今夫人心门锁闭,大概是因为没有人能够真正读懂她的心思,公子若是能听懂夫人的琴音,说不定就能打开她的心门,走入她的心。”
三日后,李呈肆请来一位乐理师傅专门教他研习琴乐,先从最初级阶段学起,了解三种不同的音色,泛音幽雅、飘逸、空灵,仿若天籁之音,故称天声;散音深远、雄浑、厚重,有如钟磬之声,故称地声;按音细腻、柔润而略带忧伤,极似人的吟唱,故称人声。天、地、人三者相互补充、相互辉映、相得益彰,又学习了《高山》、《流水》、《酒狂》、《关山月》等数百余首悠远、动听的古曲和大量关于琴家、琴论、琴制、琴艺的文献,渐渐可以勉强轻奏一曲,随着坚持不懈的练习和日积月累的钻研,再加上他本来就很有灵性潜力,琴技终于与日俱长,他终于可以感受到她的悲伤忧愁,读懂她的喜怒哀乐,每个万籁俱寂的夜晚,与她隔湖传音,两琴相遇,心神俱荡。
梦璃听出来自镜湖对岸的陌生琴音似乎有着和自己同样心境的忧伤哀愁,抚琴的人似乎怀着一腔柔情和幽怨无处安放难以释怀,不由感慨万千,大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喃喃道,“七条弦上五音寒,此艺知音自古难。”对日夜与她琴音合奏的女子愈加好奇。
一日傍晚,李呈肆来到镜澜小筑,梦璃正倚在回廊栏杆
上静静沉思,李呈肆见她一动不动,表情娇憨可爱,忍不住想捉弄她一下,悄悄绕到她身后,突然大喝一声,梦璃果然吓得花容失色,气嗔了他一眼再不愿理睬他,李呈肆知道真的吓到她了又赶紧诚恳的向她道歉,梦璃淡淡笑了笑再无他话,李呈肆又主动找了点话题,她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始终是他问一句她答一句,李呈肆心情郁闷,话逐渐少了起来,默默陪着她发呆,夜渐深,梦璃始终未听到那个与自己隔湖传音的知音抚琴,心情有些低落,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李呈肆见她对自己态度冷淡漠不关心便黯然离去。
此后三天,梦璃都再未听到隔湖有琴音传来,李呈肆也再也没有来过镜澜小筑。
梦璃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眼中蕴藏着几分茫然和惆怅,怔怔的望着镜湖对岸,竟莫名的有些感伤和失落。
侍女连翘陪笑劝道,“夫人,天色不早了,咱们快回去吧,公子常叮嘱我们说夫人身子虚弱受不得寒气。”
梦璃呆了呆,三日未见他,忽然发觉自己竟然有些想念他,遂仰起脸浅笑道,“这几日怎么看见不见他?”
连翘略惊,从来听见过夫人关心公子,今日难得一见,不禁喜上眉梢,顿时眉开眼笑道,“公子几日前去了胭脂阁清查账目和货物。”
月华初上,微风拂面,梦璃临窗而坐,十指微动一曲低徊婉转的楚云深在指尖倾泻而出,远山如黛,烟波浩淼,碧波之上,心舟摇曳,琴音袅袅。
烟雨晚晴天,零落花无语。难话此时心,梁燕双来去。
琴韵对薰风,有恨和情抚。肠断断弦频,泪滴黄金缕。
隔湖又传来清越悠扬的琴声,梦璃又惊又喜,暗自好奇这些日子以来究竟是谁每夜默契的陪伴着自己琴心相合,忍不住起身循声寻去。
梦璃乘舟飘过镜湖,辗转来到李呈肆的书房前院,不由一愣,心中暗道,难道一直陪伴自己的知音是他身边的侍女?怎么之前就没有想到问问李呈肆弹琴之人究竟是谁,转念一想,既然是他的侍女,不如让他引见一下,天下之大,能在此有幸得遇一知音,夫复何求?想到此,梦璃提步进去,沿路前行,推门一看,书房里居然空无一人,琴声似乎是从后苑传来,梦璃伫足凝神细听了一会,不由惊奇诧异,为何临近细听这琴音似乎更像是出自男子之手,力道铿锵有力,沉稳深邃,相传在天地浩劫之前,北海之巅上有一位雪海姑娘,歌声雄厚悠扬如同男子,弹琴奏乐亦是同等大气磅礴,再柔情似水的曲调被她弹奏而出立即变成另外一种情调味道,似乎她天生就有一种北海女主的霸气,疑惑道,“难道世间真有这般胸怀广阔的奇女子?”
正听得出神琴声突然戛然而止,梦璃略微有些惊讶困惑,不由自主走出书房后苑的拱门,穿过一曲长廊,透过假山和花藤缝隙隐隐绰绰看到一处凉亭,那石桌石凳前似乎有人影微动,遂提步前去。
李呈肆用力过猛致使琴弦突然崩断,手指不慎被琴弦割伤竟然不停的往外涓涓溢血,待梦璃绕过假山走近一看,哪里有弹琴的人,居然是一身黑色劲装的李呈肆英姿挺拔的坐在那里,额头上绑着一圈黑色缎带在清亮通透的月色下显得霸气凛然,梦璃心中忽然莫名的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许有时候,是时间的对错成就了一段情缘的开始抑或结束,女人似乎就是这样善变的动物,往往因为恰好是心绪迷乱,目光交错的那一瞬间,或者是因为一回眸,一晃神,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细节而莫名其妙的爱上一个男子,也许就是因为清风徐来,树影婆娑,月光透过树影映得李呈肆轮廓分明,冷峻英拔,月下的他目似朗星,深情款款,他的侧影像极了当年也同在月下为她深情弹奏的某个男子,也或许是因为,恰好是此情此景此人也深深的打动了自己的心灵。
此刻,月光漫过枝头,斜风穿过树梢,轻轻拂动起梦璃身上如梦似幻的玉色纱衣,今夜的她沐浴之后心血来潮穿了件玉色纱裙,也许就是因为这般鬼使神差的心境,使得某人有机可乘,趁虚而入闯入她的心扉。
梦璃怔怔的望着李呈肆,忽见一穿着粉红裙衫的娇俏女子端着一个木匣子聘婷袅袅朝李呈肆方向行去,那女子走至石桌前,将木匣子放在桌上然后打开,不知道取了什么东西又眼神幽怨满含疼惜意味的瞧着李呈肆,眉目似嗔,却掩不住里面蕴藏着的柔情似水,遂又背对自己而站,似乎身体微微往前倾斜凑近李呈肆,梦璃心中一紧,竟然忍不住探头去看,只见她轻柔的拾起他的手,李呈肆竟然也缓缓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