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八月中旬的一天傍晚,藤真乘巴士来到了位于大阪湾的某个海边小镇。
甫一下车,便看见表弟浅草俊一在使劲地向自己招手。
俊一走近他,高兴地说:“表哥,你终于到了。来,我帮你拿东西。”
藤真微微一笑:“我也没什么行李。”
俊一热情地抢过他的旅行包:“我来拿。走吧。”
藤真的姑姑一家三口,一直都住在这个海边小镇,藤真小时侯每年到了夏天,也常来这里。上了国中以后,即使是在夏假期间,他也有参加不完的社团活动,就很少到这里来了。
今年夏天,会到这里来,并不是有了空闲,实在是因为推却不了姑父姑姑的一再邀请,他才挤出了半个月的时间。
虽然他已经很久没来姑姑家了,但俊一去年初中毕业后,曾到神奈川他的家里玩了一个月,所以,藤真还能一眼就认出他来。
浅草家在这个小镇上开了一家杂货店,生意还可以,所以,生活还算宽裕。
晚上,吃过饭后,俊一说:“表哥,要不要到海边去走走?”
“好啊。”藤真说。
他们走出杂货店,沿着镇上唯一的一条街走。
“表哥,我知道你篮球最棒了,明天早上起来打篮球吧。”
藤真记得俊一是足球社的,忍不住问:“可是,俊一你……”
俊一笑着打断他说:“表哥,你不是和我这个只有三角猫功夫的篮球菜鸟打球,这里还有一个篮球高手的。等一会说不定就可以见到他。”
他们很快就走到了海边,夏日夜晚的海滨实在是热闹非凡,有人在沙滩上漫步,也有人在浅水处拾贝,甚至有人在月下的礁石上钓鱼。
在一家海边的民宿旅馆前,有一桌人在吃晚餐,一个男生走出走进、正忙碌地上着菜。
隔着二十几米远的距离,藤真还是觉得那个男生的轮廓有些眼熟,但他想,自己不可能会认识这里的其他人的,是错觉吧。
俊一向那个男生扬了扬手,叫道:“南哥。”
那个男生向他们看过来,就着民宿旅馆前黯淡的灯光,藤真看到了他俊朗的脸,不由吃了一惊:“南烈?”
“表哥,你认识南哥啊?也对,你们都是高校篮球界全国级的选手,应该会认识的。我说的篮球高手,就是他了。南哥到了这里,也常遗憾地说,找不到人和他打球。现在好了,从明天起,你们可以一起打球了。”
藤真不由想起了去年夏天,在全国大赛上,南烈狠狠地撞向自己脸上的那一肘。
他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遇到他,而且还有机会和他一起打球。
南烈今年又撞伤了湘北的流川,藤真心想,这个人真是无药可救,什么全国级选手,为了赢得一场球赛不择手段,活该他被打破头,完全不值得同情。
当然,现在看来,他的伤已经好了。
南烈向他们走过来,对俊一说:“俊一,真没想到,藤真竟然是你的表哥。”
“我表哥今天刚从神奈川过来。南哥,你再也不用愁没人和你打球了。我表哥会在这里待半个月,你们这两大高手,可以好好较量一番了,真是难得呢。”
南烈看着藤真:“这要看你表哥愿不愿意了。”
俊一疑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南烈直截了当地说:“因为我球风粗鲁,怕会伤到你的表哥。”
俊一不以为意地说:“篮球和足球一样,都是直接对抗的运动,正常的撞击是难免的。表哥,你说对不对?”
“没错。何况只是练习,南烈,你应该可以恪守起码的篮球运动精神的,对不对?”
“这就很难说了。”
俊一看了看藤真,又看了看南烈,实在难以理解,在他眼中温和斯文的表哥,和平日极好相处的南烈,怎么一见面就擦出了火药味,他莫明其妙地搔了搔头:“我怎么觉得,你们说话我都听不懂。这么针锋相对的,难道你们以前有什么过节?”
藤真和南烈不由看了对方一眼,俊一看来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还粗中有细,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过去。
“小烈,快回来帮忙。”民宿旅馆前,有人在叫南烈。
南烈扬声答应:“爷爷,就来了。失陪了,我爷爷在叫我。”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藤真,明天早上篮球场见。”
他说完,走回了民宿旅馆。
藤真问俊一:“南烈家不是在大阪市区吗?怎么在这里会有一幢民宿旅馆?”
“他爷爷三年前买下了这幢海边民宿旅馆,所以,每年夏假,他都会到这里帮忙一段时间。南哥很棒呢。篮球是不用说了,足球也踢得很好。每次到夏假,总有些足球社的队员外出,组织比赛时,常常凑不齐22人,他如果到这里,就会二话不说,参加我们的比赛。还有,南哥做的鳗鱼饭、猪排饭,烤的章鱼烤都非常好吃。”
藤真见俊一一脸敬佩地说着南烈,心想,他真的是在说南烈吗?
第二天清晨,藤真和俊一来到小镇唯一的篮球场,南烈已经在那里了。
他站在三分线外,一个接一个地投篮,动作准确,姿势优美,藤真心想,如果不去想南烈“皇牌杀手”的那一面,他实在是个值得期待的对手,何况,他们都是领导着一支强队的队长,可谓旗鼓相当。
“南哥,我们来了。”
南烈点了点头:“早上好。”
俊一对藤真说:“表哥,我要到镇立中学的足球场去踢球,你应该知道怎么回去吧?”
“俊一,你放心,我不会走失的。”
“这倒也是。我走了。”
俊一跑着离开了。
南烈似笑非笑说:“没想到你还敢来。”
藤真淡淡地说:“笑话,你总不会连练习也不择手段吧。何况,我也不怕。”
南烈看着他,心想,他和湘北的那个流川倒是真的不怕他,否则就不会被他伤到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既然已经立志不再做“皇牌杀手”了,为什么从昨天一见面开始,就一直想吓唬藤真,当然,效果看来是微乎其微的,“我知道你不怕。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昨天听人说浅草家来了个比女生还漂亮的男生,没想到竟然是你。真是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
藤真哼了一声:“废话真多,打球吧。”
他们都是那种能攻能防的高手,而且都擅长得分,所以,一对一比赛中,斗得难解难分,一直难分高下。
一次捡球后,南烈走到篮球架下拿起手表看了看:“对不起,今天只能打到这了。我要回旅馆开始上班了。”
“上班?”
“我在爷爷的店里打工,到这个月的月底。藤真,你什么时候回神奈川?”
“也是月底。”
“傍晚和俊一到海边游泳吧,要钓鱼和冲浪也可以。”南烈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会免费把用具租给你们的。”
藤真捞起自己带来的球,和南烈一起走出了篮球场:“这么好?”
南烈点了点头,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因为我欠了你。”
他们走到了岔路,藤真沿着回路走,没走出几步,听到南烈在身后说:“藤真,你真的认识路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藤真回过头,看到南烈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于是,脸色不愉地说:“不必了。”
南烈笑了笑:“我忘了,藤真是什么人,怎么会迷路呢?”
“所以,不劳你费心了。”
“待会儿见。”
藤真听了他的话,有点莫明其妙,还是转身走了。
吃过早饭后,藤真开始为俊一补习功课,这也是他到这里的目的。
俊一刚上高一,听他父母说,功课简直是一塌糊涂,所以,才这么远把他请来。
等到望子成龙、把厚望全寄托在藤真身上的父母一走,俊一对藤真说:“表哥,我的理想是像中田英寿和道本润一那样,将来到欧洲的名门俱乐部去踢球。老实说,我天生不是读书的材料,爸爸妈妈他们是白费心机了。”
藤真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姑父姑姑也是为你好,说实话,虽然我们日本的足球水平在亚洲是数一数二的,但在全世界还是不太行,所以,不是所有的足球运动员,都能像中田英寿和道本润一那样出人头地。”
俊一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但我真的读不进去,再说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表哥和南哥你们那样,功课、运动样样都可以很棒。”
藤真听他说到南烈,心想,那个粗鲁的人竟然功课也很好,真看不出来:“你总要高中毕业吧。”
“等一会你就知道,我高中毕业的可能性有多大了。”
藤真一本正经地说:“无论如何,我既然来了,就要按姑父姑姑的要求对你,我不会作假的。”
俊一看着他俊美的脸,心想,这个表哥从小做惯了各种学生干部,还真是严格,但他也知道,想做职业球员,没有高中毕业的文凭,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当下说:“但愿表哥你能化腐朽为神奇了。”
藤真微微一笑,他可不是个容易认输的人:“这就对了,不试试怎么会知道,自己行还是不行?”
上午十点左右,俊一正在做藤真出的练习题,藤真在一边复习自己的功课,他自己下学期就是考生了,明年要考大学的,所以,也带了课本来。
楼上很安静,不时可以听到挂在檐下的风铃在风中摇响传来的清音,听着这清脆的声音,仿如在酷夏中服了一帖清凉剂,就觉得不是那么炎热了。
这时,有人走上楼来。
俊一以为是自己的父母来查岗,忙坐得端正了一些,很快,南烈出现在了门口,俊一松了口气:“是南哥,吓了我一跳。”
藤真现在知道南烈早上分手时为什么说“待会儿见”了,但他来这里干什么?
南烈好像要回答他的疑问:“我每天上午都要来俊一家的杂货店买东西,今天顺便上来看看你们。俊一,有个超级优等生的表哥教你,下学期功课可以突飞猛进了吧?”
俊一自信地说:“至少不会科科挂彩,连比赛也参加不了。”
南烈点了点头:“那很好啊。继续加油。”
他瞥了一眼藤真桌前的书:“藤真,这么认真,明年要考东大吗?”
藤真回敬他说:“你以为我会考不上?”
南烈心想,这个人真是自负:“你当然考得上。对了,我来找你们,是想说,晚上我想请你们吃饭。你们可以先去游泳或钓鱼,所以,早一点到海边来吧。”
俊一高兴地蹦了起来:“好啊。有口福了。”
藤真问:“为什么……”
“我们大阪人天生热情好客,所以,你们关东人最好不要拒绝我们的邀请。何况……”南烈没有说下去,但藤真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早上说过的,他欠了自己。
难道他想用厨艺来偿还对自己那一肘的撞击伤害?真是异想天开。
(中)
下午五点多,藤真和俊一来到南烈家开的民宿旅馆,这时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海边仍然很热闹。
在沙滩上,有三五个孩子在玩堆沙、做沙雕,还有几个游客穿着泳装裸露着全身或把身体埋在沙堆里享受一天中最后一个时段的日光浴。
在海里,游泳者们在水中任意地嬉戏着。在几百英尺外的海面上,有几个古铜色的身影在雪白的海浪中穿梭着,就像海里的精灵。
一望无际、绵延到天边的海滩,蓝天、碧水、白沙……就像一幅美不胜收的风景画。
南烈正在招呼客人,看到他们,眼睛一亮:“你们来了。是要游泳、钓鱼还是冲浪?”
“我们都要游泳,然后,我去冲浪,表哥去钓鱼。”
南烈笑着说:“游完泳还能冲浪,年轻人就是年轻人,体力真是充沛。”
“什么嘛,你们不过比我大两岁而已。”
“大两岁就差很多了。你们要渔具和冲浪板就来找我,我都会在这里。”
赤脚踩在沙滩上,触感柔软细腻,藤真觉得,每向前一步都神秘莫测,好像会走到一个不可知的地方。
在海里游泳,便有了一种尽情舒展自己的**,他一直朝着远离海滩的方向游去,直到筋疲力竭才折回岸边。
阵阵波浪袭来,人被打的忽上忽下无可把持的刺激,是在游泳池里体会不到的。
他想,也许只有接受过海浪的拍打、品尝过海水的苦涩的人,才能真正理解海的博大和宽广。
而这种轻松自在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了。
游泳之后,藤真坐在海边的礁石上钓鱼,俊一则拿了冲浪板在近海冲浪。
俊一有时会冲到离他不远的海面上,大声的叫他的名字,等他看过去,俊一已经倏然闪过,只看得到冲浪板激起的层层白色水沫。
偶尔地,俊一也会伏下身子调整一下速度,不过,大部分时候,他都闲散地站在滑板上,一副神闲气定的样子,就好像他不过是在等公共汽车一样。
藤真不由对他的冲浪技术赞叹不已。
这时,有人爬上了礁石,来到他的身边,藤真转头一看,是南烈。
南烈探了探他身边的小桶:“原来你真的会钓鱼。这些鱼等一会就可以烧来吃了。”
“钓鱼有什么难的,只要有耐心就行了。”藤真看着海上的俊一,“俊一很厉害啊。”
南烈点头:“我第一次看到也吃了一惊。你为什么不去试试?像你这么聪明又不缺乏运动细胞的人,应该很容易学会,也很容易喜欢上这种运动才对。”
藤真看了他一眼:“我比较喜欢钓鱼。”
“天就要黑了,再过一会儿,就回旅馆吧。”南烈说着下了礁石,回到海滩。
晚上,藤真、俊一和南烈爷孙俩一起在旅馆外面吃饭。
今晚的食物非常丰富,有大阪寿司、鳗鱼饭、猪排饭、粗面、章鱼烤、食令水果和各种冰冻饮料。
南烈的爷爷是个标准的大阪人,大嗓门,热情爽朗,诙谐风趣,他似乎很喜欢藤真:“关东的孩子就是不一样,白白净净,斯斯文文的,哪像我们家小烈,粗鲁难看,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南烈好像已经习惯了爷爷这样说他,只是对藤真笑了笑,不以为意。
俊一打抱不平说:“爷爷,我可不这样认为,我觉得南哥也很帅,他们只是类型不同罢了。”
南烈爷爷笑着说:“俊一真会维护小烈,你们很像俩兄弟呢。”
“我还真想有个像俊一这样的弟弟。”
藤真觉得自己好像很难加入他们的谈话,难道因为他是个关东人的缘故?
他想自己什么都不说也不好,只好说:“今天的晚饭实在是太丰盛了。”
“你是远方来的客人嘛。听俊一说,你也是打篮球的,实在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打篮球的,都是像小烈和岸本那样的粗人。”南烈爷爷说。
南烈终于忍不住了,抗议说:“爷爷,你干嘛老说关西人不好,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
南烈爷爷看了看孙子,笑着说:“伤你自尊心了?你不是也很高兴小健来这里吗?我就没见岸本来时,你这么勤快过。”
南烈这时侧开了脸,俊一帮他回答说:“因为在去年的全国大赛,南哥和我表哥交过手,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说到全国大赛,小烈今年被打破了头,丰玉第一场就打道回府了,真是丢大阪人的脸。”
南烈好像真的有点生气了,藤真忙说:“那已经算不错了,我们学校今年没打进县前两名,连全国大赛都参加不了。其实,南烈在那场比赛里表现得还算出色。有时候,比赛结果是没办法控制的。”他这样说,倒不是为南烈开脱,而是自己深有体会。
南烈爷爷听了他的话,点头说:“这样说的话,小烈也不算太糗。”
“反正都过去了,管它是好还是坏。我会参加冬季选拔赛的,一定能比夏季赛打得更好。”
藤真听南烈说也要参加冬季选拔赛,不由看了他一眼。
“你下学期就是考生了,还是先想想学习吧,又不能打一辈子球。”南烈爷爷说。
俊一问:“爷爷,为什么不能打一辈子球?”
“我听你爸爸说,你高中毕业后想去当职业足球运动员,俊一,听爷爷的劝,我看你还是别胡思乱想了。能成足球明星的毕竟没几个,还是考个好大学更实际一点。小健,你也是考生了,想好考什么大学了吗?”
“我很喜欢京都大学,会考虑毕业后读京都大学。”
南烈爷爷高兴地说:“难得关东人想读关西的大学,而且,京都离大阪很近,以后常来玩吧。不过,京都大学是名校,要成绩很好才能考得上,我们家小烈恐怕就没希望了。”
“爷爷,你小看我了。”
饭后,藤真、南烈和俊一在沙滩上,或坐或卧,边喝啤酒,边吹着海风。
海边的夜另有一番独特的味道。
躺在软软的沙滩上,仰望着满天的繁星,远处已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海,分辨得出的只有近处沙滩此起彼伏的浪花,真切的听到大海拍岸的声音,这样的夜色,无须喝酒,人已醉了。
俊一突然坐起身来:“南哥,你说我将来能成为一流职业球员吗?”
南烈看了看他:“我觉得可以,你很有足球天赋。”
俊一叹了口气:“可我爸妈希望我将来能考上大学,说社团活动毕竟不能当饭吃,所以,才把表哥请来帮我补习的。表哥,你说我考大学有希望吗?”
藤真心想,俊一的功课是够糟的,他自己也是个运动员,虽然功课很好,将来并不想走职业运动员的路,但还是能理解俊一这时的迷惘,毕竟,该怎么选择关乎一生,于是说:“俊一,你的功课是不好,不过,你才上高一,还有得救。只是,你自己将来要做什么,现在就要想好,到高三时,如果成绩还是很差,又不想做职业运动员,想考大学恐怕就难了。”
南烈这时笑了起来,藤真听到他的笑声,立刻问:“你笑什么?”
南烈直视着他:“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藤真你这么理智,这么步步为营的。这样做人,岂不是太累了?我觉得,按自己的意愿一步一步地走就行了,反正,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
藤真冷冷地说:“你那是得过且过吧。”
“这就是关东人和关西人的区别了。”
藤真很反感他这种论调,但还是强行忍住不快,没有继续反驳。
俊一对藤真和南烈都是由衷地佩服,但总觉得,他们老是说不到一块去。
关于他的未来,藤真和南烈的看法完全不一样,把他弄得更加迷糊了。
“表哥,我们也该回去了。”俊一说。
藤真站起身来:“是该回去了。”
以后的每一天,藤真一早起来和南烈打球,白天为俊一补课,傍晚到海里游泳,夜里在海边散步,这个夏天对于始终忙忙碌碌的藤真来说,是个难得轻松休闲的夏天。
一天上午,俊一说:“表哥,下午我们有一场足球赛,你也去看吧。南哥也参加的。”
藤真正想看看俊一的足球水平:“好啊。”
下午四点钟,阳光仍然很耀眼,这场足球赛还是在镇立中学的足球场如期举行了。
南烈和俊一在同一队,俊一是前锋,南烈踢的是中场,俩人的配合还算默契。
藤真对足球不是很感兴趣,但也觉得在这样的夏天,尽兴地踢一场球,是最好不过的了。
他没想到,南烈的足球踢得这么好,看得出来,他的足球基础技术非常扎实。
后来,俊一他们这队以4:2赢得了比赛。
比赛结束后,藤真说:“我虽然不太懂得足球,不过,看得出来,你们踢得很好。”
俊一颇为自傲地说:“那当然,我们都是尼崎市立高校足球界的精英球员。倒是南哥,真是厉害,篮球和足球都这么棒。”
“没什么可奇怪的,我小学是足球社的,这些年虽然主要是打篮球,但偶尔也会踢踢足球。”
藤真觉得南烈其实更适合做足球运动员,当然,如果他是足球运动员,他们就不可能认识了。
“表哥还是个棒球高手,你们都是全能型的呢。我就不行了,只会踢足球。”
“你能把被称为‘王者运动’的冲浪玩得那么好,还敢说只会足球?”南烈说。
“俊一,我以前没看过你比赛,今天看了,觉得南烈说得很对,你可能真的适合做职业球员。”
俊一高兴地说:“是吗?表哥都这么说的话,我就更有信心了。”
“藤真,你这么说,不是和你姑父姑姑唱反调吗?他们是希望俊一将来能考上一流大学,成为大公司职员的吧?”
“我天天在为俊一补课,怎么会和姑姑他们唱反调?反正,我觉得,将来要走什么路,俊一现在就要想好,得过且过的话,迟早会后悔的。”
藤真这么说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他一眼。
南烈知道他是在回敬自己上次的反驳,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话。
(下)
接着就到了盂兰盆节。
盂兰盆节是祭祀先逝者灵魂的节日。据说在这个日子里,先逝者的灵魂将返回故乡。人们要在自己家门口挂上灯笼,引导先灵不要走错地方,还要在家里祖先的祭坛前供奉蔬果和鲜花,也有在这个时候请高僧作法事的。
盆节的最后一天晚上,在海边,藤真和俊一看到很多人在点送灵的灯笼,把供物和灯笼装在漂浮的木托盘上,放入海中,神情肃穆地把先灵一路送走。
河里幽幽的灯火映照着纸灯笼上的图画和一句句的祈祷,在夜色中越飘越远,融入了地平线。
南烈爷爷坐在民宿旅馆前的一张太阳椅上,不复平时的笑容满面,只是静静地看着海面上越飘越远的灯笼,显得苍老而哀伤。
“每年的这个晚上,南烈爷爷都显得很难过,是想到死去的亲人了吧。”俊一说。
正在放灯笼的南烈这时转过头来:“四十多年前的一个夏天,我爷爷和奶奶就是在这家民宿旅馆认识的。我爷爷那时是个到这里打短工的大学生,奶奶则从关东到这里渡假,就这样在海边认识了。”
俊一恍然大悟说:“难怪爷爷会买下这家民宿旅馆……”
南烈点头:“从那以后,每年夏天他们都会到这儿来住几天。十年前我奶奶过世了,爷爷只好一个人来,有时我也陪他一起来。三年前,一听说这家民宿旅馆的前主人有意出让,爷爷就买下来了。”
“看不出来,爷爷平时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这么浪漫。我就说嘛,谁说我们大阪人不懂得浪漫。唉,真希望将来也能遇到一个可以让自己喜欢一辈子的人。”俊一说。
南烈微微一笑:“俊一,你在学校里应该很受欢迎吧?”
俊一不屑地说:“那些女生,什么也不懂。”
“你以为听了我爷爷的故事后,你就什么都懂了?还早呢,俊一。能不能遇到喜欢的人,将来会不会幸福,谁也不知道。”
俊一争辩说:“我们大阪人天性乐观,老天爷会眷顾我们的。所以,一定能遇得到。”
南烈和俊一说话时,藤真一直静静地看着海面上的灯笼。
在今晚之前,藤真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了学业和各种社团活动上。
他的学校生活实在是太忙了,何况,他什么都力求做到最好,根本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事情。
虽然有许多女生向他示好,他都没放在心上,他想,有些东西该来总会来的,没来,也许就不会来。
这趟关西之行,身边的这些关西人,好像不断地在给他上课。
他突然发现,原来在生活里,除了学业和各种社团活动,还有很多别的东西值得期待:比如将来可以和一个人每年夏天到同一个海边渡假;白发苍苍的时侯,还有一个人可以思念。
当然,他才十八岁,真的没在这方面想得太多。
俊一见他一直没有说话,问:“表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在听你们说话。”
南烈看着他:“藤真,你想必是那种连庙会都没逛过,烟火都没看几眼的大忙人吧?做超级优等生还真是辛苦。”
藤真被他说中了,但还是故作不屑地说:“又不是女孩子,逛什么庙会,看什么烟火?”
南烈这时往海滩上走,回过头来,淡淡的月光照在他俊朗的脸上:“你没有逛过庙会,也没有看过烟火,怎么知道那只是女生喜欢的活动?即便是超级优等生,没有尝试过,也没资格胡乱下定义。”
“我是不喜欢逛庙会,不过很喜欢看放烟火,对了,过几天,就是一年一度的尼崎市烟火大会,要不要一起去看?会很热闹的。”俊一说。
藤真对赶热闹毫无兴趣,但看到南烈一直在等着自己的回答,当下说:“好啊。”
南烈笑了笑:“那么一起去吧。”
一天早上,打完球后,南烈说:“今天晚上就是尼崎的烟火大会,傍晚我会去找你和俊一。”
“你不用打工了吗?”
“我向爷爷请了假。毕竟,这是我一生中的第一次约会,虽然多了俊一这个电灯炮。”
藤真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怔,然后脸色一沉,就要发作。
南烈笑了:“开个玩笑,别太认真。”他停了一下,“我以为我很凶,没想到你更凶,别整天板着脸,放松一点,这里不是翔阳篮球社,没有你可以领导的人。”
他说完走了。
傍晚,南烈开着一辆车到了浅草家杂货店外面,俊一说:“哇,有车,太棒了。”
“是我爷爷的,今晚借给我用。”南烈说。
俊一突然想起什么:“南哥,你好像还没考到驾照吧?”
“胡说,不过,的确是刚考到的。”南烈见藤真脸上露出了迟疑的的神情,“别担心,我的驾车技术很好,天天都开车去买东西。你们上车吧。”
从小镇开车到尼崎,只要二十多分钟。
他们来到尼崎濒临大阪湾的码头,每年就是在这个码头外面的两座台船上施放烟火的。因为是在海上放烟火,围绕港湾都可以看到。
他们到那里时,烟火表演刚刚开始。
码头附近到处都是人,毕竟,烟火大会是人们都盼首以待的一年中的一件大事。
大多数女孩子都穿上了和服,以表示郑重。人们聚集在放烟火的会场席地而坐,一边吃着各种小吃,喝着可口的啤酒和饮料,一边欣赏把夏天的夜空装饰得五彩缤纷的烟火,同时还有它们在水中扑朔迷离的倒影。
等到海风吹走一天的暑气,恼人的苦夏就这样被遗忘在闷热的屋子里了。
所以,在日本,说起春天就让人想到樱花,而谈到夏天那么就一定离不开烟火了,烟火是日本夏夜当之无愧的主角。
他们买了些冰冻饮料,在烟火观赏区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部分是烟火作品的比赛。
每放一种烟火前,播音员小姐都要在高音喇叭中报告烟火艺术家的姓名和作品的名称。烟火五颜六色,图案变化无穷,在光与色彩的变幻瞬间,让人领略到了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之美。
突然,他们听到有人在叫俊一的名字,转过身去,只见几个和俊一年龄差不多的少年站在不远处,俊一高兴地说:“是我的同学,我过去一下。”
俊一后来就被他的同学拉走了,只剩南烈和藤真俩个人坐在一起。
看着烟火在夜空里瞬间开放又倏忽消失,南烈忍不住赞叹说:“真好看。”
藤真“嗯”了一声,他看了看周围的人,每个人都在仰着头欣赏被烟火点缀得色彩斑斓的夜空,边乘凉边看烟火,对处于酷夏的人来说,的确是种难得的享受。
南烈突然说:“藤真,你也会参加冬季选拔赛吧?”
藤真凝视着烟火闪烁的夜空:“当然。”
“你不怕影响学业吗?下学期你也是考生了。”
藤真把目光收回来,看了南烈一眼:“当然怕,不过,我已经决定了,我希望自己的高中生活能有始有终。”
“如果输了,岂不是有两头都落空的危险?”
“你怎么知道我会输?再说了,你以为我输不起?我又不是没输过,一直都在输。”藤真心想,高中三年,他就从来没赢过牧所带领的海南,今年又输给了赤木所带领的黑马湘北。
正如有人说的,输赢的世界里只有绝对的输和相对的赢,这个道理藤真早就领悟了。
如果他对输赢诚惶诚恐,就不会撑到今天了。
南烈看着他俊美的侧脸:“这个夏天,并不属于我们。”
藤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在这个夏天,他们都是失意的,他所带领的翔阳在县大赛就止步了,南烈所带领的丰玉也在全国大赛第一场就输了。
而这是他们高中时代最后的夏天。
所以,这个夏天对于他们来说,的确不是个值得纪念的夏天,注定会成为他们少年时代里,一段颇为黯淡的记忆。
好在,冬天还有一次弥补遗憾的机会。
南烈仰头看着夜空:“好在,老天爷是公平的,在这个夏天的最后半个月做出了补偿。所以,这个夏天还是我的,但不知道……”
藤真心想,这个夏天也还是他的。
这近半个月来,他一直是轻松而又有所期待地生活着:夜里,会期待明天早上的一对一比赛;白天,会期待傍晚在海边的游泳和钓鱼;游泳和钓鱼时,会期待晚上美味的大阪食物……
现在,则可以平静而愉悦地坐在另一个人身边,欣赏怒放于夜空中的烟火……
这些,应该可以算做是快乐了吧?虽然他对这种感觉非常陌生。
所以,这个夏天仍然是属于他的。
他突然想到什么:“南烈,我有看你在全国大赛那场比赛的录影带。”
南烈苦笑了一下:“在你看来,是很糟糕的一场比赛吧?故意伤人、殴打监督、内讧、自己打破头……什么丑剧都上演了。”他停了一下,“唯一的好处就是从此可以放下皇牌杀手这个名号了。”
藤真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问你,你明明知道run&run打法在防守上的漏洞非常明显,这种进攻方式遇到强队容易破绽百出,为什么还死死捉住不放?一个好的篮球运动员,尤其是一队之长,是应该配合监督适时调整攻防策略的吧?”
“我不像你,既可以做监督又可以做球员,想得多看得远。我只认定,只要是我喜欢的,对我来说就是最适合的,也是最好的,不管它有多大的缺陷,我都不会放弃。不管是篮球,还是……”他看着藤真,笑了笑,“我喜欢的人。还好我喜欢的人,比我的篮球打法完美多了。”
藤真不动声色地听着,心想,真是偏执的关西人。
不过,他是真的欣赏南烈打球时那种排山倒海、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攻势,因为,那种凌厉的气势,正是他自己所缺乏的。
这时,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夜空中绽开朵朵硕大的礼花,夜晚的天空被染得绚丽无比。
“南烈,将来有什么打算?”
“考大学。藤真,你真的要考京都大学?”
藤真点头:“当然,早就决定了。”
“那么,我也考京都大学。”
藤真睁大眼睛:“你?”
“你不要因为那天,我爷爷把我贬得一文不值,就认为我连三流大学都考不上。我成绩也不差,就是没有像你一样早就想好要考的大学罢了。虽然现在才重新找回打篮球的乐趣,好像有些太晚了,不过,我还想继续打下去。这些天和你一对一,觉得很过瘾,我决定了,和你读同一所大学,这样,我们就可以成为队友,到时我做前锋,你做后卫,一起正大光明的去赢得比赛,你觉得怎么样?”
藤真听他说得兴高采烈,不由点头说:“好啊,做了队友,至少你不会再撞伤我了。”
南烈心想,何止,我还会保护你呢。
但这样肉麻的话,他还是没说出口。
看看身边的人,又看看天上的烟火,这个夏天,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太完美了。
五天后,浅草一家和藤真在车站话别。
“小健,这半个月辛苦你了,教俊一这个木头脑袋很麻烦吧?”俊一的妈妈说。
“不愧是小健,连俊一也能教得好。”俊一的爸爸则说。
“爸妈,你们把我看成什么了?表哥,我有那么差吗?”俊一抗议了。
藤真笑着说:“姑父,姑姑,俊一其实很聪明,只是以前没认真学习罢了。俊一,以后踢球和学习要两不误,知道吗?”
“知道了,表哥,我会努力的。你说得对,现在做好准备,到高三就有的选择了。”
俊一的爸妈听到儿子竟然说出这么有道理的话来,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心想,这次把藤真请来,真是做对了。
这时,只见南烈从街对面向他们走过来。
“南哥,没想到你也来送行。”
南烈走到他们面前,笑着说“当然要来,怎么说也是在一起打了半个月球的球友。”
俊一的爸爸问:“小南,你什么时侯回大阪?”
“过几天。我也要上学了。”
俊一叹了口气:“夏天一结束,大家都要走了,真有点舍不得。表哥,你明年还会来吗?”
他期待的看着藤真,藤真心想,他要是真的读京都大学,当然是很有机会再来这里的。
他正要说话,南烈说:“藤真一定会再来的,而且每年夏天都会来,对吧?”
藤真看了他一眼,点头说:“我会再来的。”
车就要开了,藤真上了车。
从窗口,他看到南烈站在浅草一家的身后,对着他比了个四字。
他知道南烈是要对自己说,等到明年四月樱花盛开的时节,他们就可以在京都大学的校园里见面了。
他向南烈微微点头,南烈笑着向他做了个一路顺风的手势。
车开了,浅草一家和南烈渐渐消失在了藤真的视线里。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心想,这个夏天对他长长的一生来说,不过是个开始。
既然是个相当不错的开始,那就不妨满怀期待地上路。
他这样想,俊美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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