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华腋下夹着一卷图纸进门，头发上还沾着亮亮的，不知道是水珠还是没有抖去的冰珠子。他携着一声寒气走进客厅，把图纸随手放在餐桌上。唐建宇已经洗漱好，坐在沙发上按着手机。“你回来了啊？”“是呀，天气不好，工地上一片狼藉，踩得我一脚泥！”唐建宇闻言赶紧看向他走过的路径，靳华气结道：“工服都换在车库里了，没弄脏贵宝地！”唐建宇淡淡一笑，说：“你也是活该，好好的办公室不坐，抢筑造的活儿干！”
“我去洗把澡。”靳华进房间拿了衣服，就往浴室去了。唐建宇重新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是久违的名字，李亚心的短信这样说：好久没联系了，一切还好么？唐建宇一是惊讶她居然还会联系自己，二是好奇她到底想怎么样，所以隔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好”。
刚刚发出去，对方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唐建宇想也没想就挂断了，立刻发了短信过去：有什么事短信说吧。李亚心才回复道：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最后一次你带我去的餐厅，位置在哪儿，这几天家里准备招待重要的客人。唐建宇觉得为难，怎么回复都不妥当，只好遵照事实说：餐厅是推荐制的，没有熟人找到了也不接待。恕我爱莫能助，地址奉上。对方只回复了一个“好”。
这样短短的几句话，他们来来回回竟用了不少时间。唐建宇看着已发送里自己回复的那条短信，又有点后悔，因为感觉怎么读都有负气的感觉，想着想着表情也不自觉纠结起来。靳华早就洗好澡，站在不远处也不知道观察了多久，“你还聊短信？”唐建宇锁上屏幕，把手机放到一边，只问：“山庄扩建进展的怎么样了？”
靳华心下明了他不想说也不追问，走到沙发边先拿起遥控器调高了温度，然后坐在唐建宇对面，说：“本来下周我手头的事情就可以结束了！工程不大，工地上主要建筑一开始很快也会完工。你知道到湖边进出一条水泥路，沿路几个村子都爱惜得紧，不让重卡跑！设备进不来，材料不能大批进！让山庄出钱固路，对他生意也有长远的好处哇，可他们又觉得成本太高……现在变成我在协调这事儿！不知要拖到几时，好想囡囡！”唐建宇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招出这么一串牢骚来，自己又是门外汉，只好不再作声。
沉默了片刻，靳华翘起二郎腿自己变了讲话的方向，“嗳，石娇娇她爸爸是不是跑船的，常年不在家？”唐建宇倒是一愣，条件反射地问：“怎么突然说这个？”靳华撩撩戳到眼睛的刘海，回：“今天工地上出了个小事。说是有工人往家里偷材料，茅草啊、水泥啊、砖头……什么都拿。今天小包工头气不顺计较起来了，开大会盘查。全场就一个姓石的男人，承认自己扛了一捆竹子回去。”
唐建宇拧着眉毛，不悦地说：“全世界就石娇娇一家姓石么？”靳华咂了一下嘴，指着唐建宇说：“你听我说完成不成？”唐建宇有点不耐，但因为事关石娇娇，竟然也按了性子听了下去。“……最后核实竹子确实是废料，也是经人允许拿回去的。可他这样是得罪真偷的人了呀！这汉子也是憨。”靳华换了一只腿跷腿，抓紧说重点，“为什么我说石娇娇呢，因为听工地上人说，这男的从前跑船的，出了事落下残疾不能再上船了！我就……”靳华摊摊手。
“什么残疾？”唐建宇找了一个最奇怪的关注点，靳华一愣，摇头道：“没注意，我跟工人接触少呀。”唐建宇一听眉头紧锁，心下已经默认这汉子就是石爸爸，不由得想到石娇娇知不知道这件事。“哎，刚刚跟谁发短信呢？”靳华见唐建宇不说话，又重开了个话题。
唐建宇撩起眼皮，说：“同事，学校里的事情。”靳华一听来了精神，放下二郎腿向前俯身，笑嘻嘻地说：“少诓我，谁用短信谈公事，磨磨唧唧说不清的！未婚男女才用这套，一来一往地好骚情呢！”唐建宇懒得搭理对方，脸对着空调出风口吹得发干，顺手拿起遥控器要把温度调下来。
“是不是那天，在药店碰到的圆脸妹妹？”靳华对唐建宇的感情生活向来孜孜不倦，唐建宇拧了眉毛，道：“你现在是当爸爸，还是当长舌妇？”靳华撇撇嘴，唐建宇又道：“人家小女孩刚毕业，你别在这里混说。”靳华叹一口，拍拍身边胖胖的靠垫，起身叹道：“哎，指望你老树开花，我还是去做梦吧！”说完起身就往房间里去。
唐建宇见状看看墙上的挂钟，马上就要九点了。他起身掸掸衣服上的褶皱，走到餐桌上把一摞本子拉到面前。马上就要期末考试，德育手册和学期小结这些事都要连带着填起来，不然到放成绩单前又是一场焦头烂额。“十点半再进房间不迟。”唐建宇自言自语坐下来，就着空调的热气工作起来。
没一会儿，靳华穿着奶爸感十足的卡通图案棉睡衣，拿着水杯，打着哈欠走出来。他踱到净水器旁边，一边接水一边说：“哎哟，小房间空调真够劲儿，烘得我活活渴死！”唐建宇边写字，边回：“嗯，是，反正电费不用你给！”靳华灌了一大口，嬉皮笑脸地走到好友身边，低头看，“写什么呢？”
“学生手册呀，这不眼看期末了么！”唐建宇说着，合上手里这本，拿起新的一本打开。靳华端着杯子，眯着眼睛一眼，道：“这王曦在你班上啊？”“废话，不然我给谁写！”靳华没说话，端着杯子慢悠悠地准备回房间，却被唐建宇叫住，“怎么，又是你工地上谁的孩子啊？”
靳华张张嘴，扬扬眉，心下觉得也没什么，转身问：“这孩子爸妈是不是离婚了，妈妈是不是姓蒋？”唐建宇停下笔，眼珠一转，怀疑地点点头，“是呀。”靳华深吸一口气，道：“他是蒋芫的外甥。”
王曦父母离婚不到一年，而如靳华所说，他自听说蒋芫结婚，除了给她寄过请柬，再也没有过任何联系。有了孩子之后，他连这个人是谁几乎都要忘记了……唐建宇什么也没问，淡淡地“哦”了一声，转回桌面，继续一丝不苟地填写王曦的学生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