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星临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感觉到——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似乎有灼人的温度,隔着薄薄的皮肤，他似乎都能感觉到简行的心跳。
从这个不算牵手的假动作里面。
在灼烫的热度里面。
程星临似乎终于寻找到了一点能随心所欲的安全感。
他抬起头，看着简行的眼睛。
憋了数个小时,被无数人以“友善”方式否认的想法脱口而出。
“学长。”程星临说，“我想选理科——我知道我成绩不好,也知道提分难度很高，但是我……”
程星临没有再说下去。
他看见简行用空着那只手把他面前那张志愿表拿了出来。
然后，简行按住他的手背,起身，旋转,单膝跪在程星临背后，以一个类似于背后抱的姿势,将他拢了进去。
类似是因为——简行的身体和他几乎没有接触。
唯有两条胳膊越过程星临肩膀。
将笔塞进程星临的手指之间,简行以一种写字教学的手把手,握住程星临手指，准备和他一起填志愿。
“不用说那么多理由。”简行低声说，“写你想去的地方，就可以了。”
·
程星临：“……”
程星临感觉自己整个人在简行怀里烧得滚烫滚烫的。
强装了一些镇定,才运笔，带着两个人的手写下物理、化学、生物六个字。
这行字歪七扭八,连程星临平时二分之一的写作水平都没展现出来。
但是在程星临眼睛里面——已经是最最最好看的字了。
看见他写完了志愿表，简行才松开手。
带着自己通红的指尖回到对面坐下，简行瞥了一眼程星临。
他……怎么说呢。
刚才那个backhug写字是他临场发挥的。
他也不是很会撩人。
话说这么撩一下是可以的吗？
简大学神这么多年的生命里很少有这种不确定，不知道标准答案的时候。
但是现在，他整个人都有点混乱。
程星临比他还混乱。
两个人相坐沉默了一会儿之后，简行问：“所以，去吃抄手吗？”
“吃吃吃。”程星临赶紧借着这个话题站起来,“所以，今天能吃红汤吗？”
说完这句话，程星临又愁眉苦脸了一下。
“好的，明天要努力学习，还是不挑战自己身体，好好健康管理吧。”
于是，两个人又去了上一次的抄手店。
不过这次，简行也陪程星临吃的清汤抄手。
吃完一碗抄手，心满意足地回去睡觉。
临别前，两个人约定好明天早上早一点去交志愿表。
一顿饭并没有消弭掉之前那个backhug的威力。
所以程星临云里雾里地答应了，直到第二天早上站在校门口，他才反应过来昨晚约定里面非常不对的地方。
话说——
早一点交志愿表。
早一点，作为踩点狂魔的游淮——来了吗？
·
程星临和简行站在甚至连学生会都还没有上班的校门口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决定，去游淮老师的办公室碰碰运气。
非常巧了。
程星临走到办公室门口，就看见万年不早到一次的游淮老师，今天居然提前到了。
游淮在拆快递，拆出一只天蓝色带滚轮的大箱子，往旁边一推，抬头看见程星临。
“干嘛，志愿填好了吗？”
“填好了。”程星临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了准备好的志愿。
“行，我看看，是去文科班吗？”
游淮手在自己身上拍了两下，接过程星临给他的志愿，看了一眼，缓缓抬头：“你……填的是理科班？”
“对。”程星临点头。
“你确定？”游淮确认道，“你理科差的分可是文科的近一倍了。”
“我知道。”程星临点头，“但是我喜欢理科。”
程星临认真地说：“如果学有余力的话，未来我也想去攻读一些理科的专业。”
游淮点点头。
程星临都这么说了，他再阻止也显得没有意义。
但是——“但是你这个提分的话……”游淮还是忍不住担忧。
“提分没问题，因为有……”
有简行在。
程星临却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他偷偷瞄了一眼简行。
如果自己大言不惭地说有简行帮忙，这会不会显得太不要脸或者说是……
真的太依赖简行了。
程星临余光里面，却见简行笑了笑，然后开口：“他有我。”
简行帮他补充上了没说完的话。
·
游淮：“……”
打扰了，确实打扰了！
他怎么就忘了程星临还有简行呢？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他有大头。
人家有重点班，他有简神。
游淮被秀了一波，感觉还挺开心的。
游淮长臂一展，把程星临勾走，大声密谋：“小临临，老师很欣慰啊。”
程星临：“老师……您又在发什么疯？”
游淮：“就是说你很有希望的意思。”
游淮语重心长：“不过，你这次不能跌份了，我们要等简行告白，懂吗？”
“……”
“老师。”程星临推开游淮搭在他肩膀上面的手，正色道，“我现在只想好好学习。”
“好，好好学习好好学习。”游淮明白这份少年情怀总是那什么，大手一挥，拍拍程星临肩膀，“那你回去学吧。”
程星临刚准备告辞。
游淮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说：“对了，把门口那个箱子拿走。”
门口的箱子……
就是刚才游淮好不容易拆出来那个？
“我拿这个干嘛？”程星临看了一眼行李箱，不解。
“搬教室啊。”游淮说，“星期二晚自习我们年级集体换教室，喏，这个箱子，是老师最后能为你保驾护航的一次了。”
·
……
对啊。
程星临这才想起来。
他因为考上了重点班，所以要搬离高一二十七班，去理科重点班过度了。
程星临搬着箱子走。
不知道是不是被游淮那句突如其来的“老师最后为你保驾护航”给煽到了。
总之，心情很沉重。
程星临沉默地走进班级，门口正好碰见了杭亦通。
“临哥，你来得这么早啊？刚刚去游老师办公室了？”杭亦通打了个哈欠。
“对。”程星临点头，“交志愿表去了。”
“哦哦哦。”杭亦通瞬间不困了，“文科？”
程星临摇头：“理科。”
“理科？！”这下杭亦通更精神了——临哥选了理科？为什么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已经走到了座位旁边。
程星临把箱子往自己座位下一塞，心不在焉对杭亦通交代：“我出去一下。”
“别急别急。”杭亦通想拉他，“你为什么——”
杭亦通还没拉到程星临，就被背后的文娱委员勾着后领拉开了。
文娱委员拉开杭亦通的时候，程星临脚步匆匆往外，瞬间就没影了。
杭亦通对他消失方向挥了挥手：“诶——”
“不是，你拉我干……”杭亦通送走了程星临，回头看文娱委员，刚准备互怼两句，就看见文娱委员眼睛都红了。
“……我错了。”杭亦通立刻道歉——话说不管是什么理由，女孩子都哭了，那他除了道歉还有别的出路吗？？？
“那个，对不起，不过我怎么了？踩你脚了？”杭亦通问。
文娱委员没理他，只是盯着程星临拿进来那个箱子看，抽了抽鼻子：“临哥……是要走了吧？”
“……啊？走哪儿去啊？”
“理科重点班啊，明天晚自习的时候换班级。”
“……”
杭亦通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
说实话，之前他忙着替程星临开心，忙着替他规划选文还是选理，忙得都忘了，程星临要走了。
直到文娱委员提，他才反应过来。
“thisisthewaytheworldends，notwithabangbutawhimper。”洛悦阅忽然说。
杭亦通茫然地看着她：“你念什么洋文啊。”
“艾略特的空心人——这就是世界终结的方式，不是嘭地一响，而是嘘地一声。”洛悦阅替他翻译了一下。
杭亦通：“……”
原来这就是离别啊……
以为会有什么波澜壮阔的悲伤，但实际上，就是在一段特别忙碌的日子之后，忽然搬进来一个箱子，装进所有东西，就走了。
轻描淡写。
悄无声息。
·
“草。”最后还是能打篮球会背诗的洛悦阅先反应过来。
她红着眼睛，看了一眼自己旁边即将空出来的座位，问：“那他走，是坏事儿吗？”
杭亦通低声说：“应该不是吧……？”
洛悦阅：“能离开二十七班是巨大的好事ok？所以我们开开心心送他走不行吗？”
文娱委员：“额。”
文娱委员：“这措辞，多少有点不吉利的味道。”
洛悦阅：“……”
借着文娱委员这句话，大家又恢复了吵吵闹闹的状态。
其实这种状态才比较二十七班。
“反正就是欢送会吧，还是给临哥开的，我们要拿出点诚意吧？”
“诚意很容易啊，饭店随便挑，我请客了。”体委仰起脖子。
“不必，我们每个人都请得起。”生活委员怼他，“觉得挑一个学校附近的，临哥学习很忙，不走远了。”
“对，包间还要大。”杭亦通补充。
“只是这样好没意思啊……”文娱文员拍拍自己脸，“我们做点手工吧？大家手机里有什么和临哥有关的照片，洗出来我们布置一下？”
大家吵吵闹闹规划好了欢送会，瞒着程星临订餐馆，弄布置。
不过这也挺好瞒的。
程星临每天都外出复习，呆在班上时间不多。
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不想走，箱子就一直放在脚边，东西一点都没收。
如此，就到了周二的下午。
程星临按惯例准备出去和简行上自习，不过这一次，他被几个人拦下来了。
“简神。”文娱委员看着外面等程星临的简行，做了个拜托的手势，“今天晚上把程星临借给我们两个小时行不。”
简行：“借……？”
“嗯嗯。”文娱委员说，“我们吃顿饭就回来，计划延后一会儿可以吗？”
“那怎么行啊。”
说出这句反对的，是程星临。
程星临不同意：“学习计划订好了就要执行，不能延后。”
文娱委员：“……”
经过半个月的磋磨，程星临居然也变成了一个心里只有学习的可恶学霸。
文娱委员瞪程星临——你根本不知道你即将错过什么！！
“可以延后。”简行看了一眼文娱委员脸色，笑笑说，“去吧，不超过两个小时，就没有关系。”
“但是。”程星临想坚持。
“去吧。”简行说。
那只能去了。
程星临揣着他满腹的公式和学习计划，跟着大家来到了定好的酒店里面。
二十七班租赁的是一个可以容纳上百人的会议室。
就在程星临推门的刹那，看见的并不是宽阔严肃的会议室，而是一闪一闪的星星灯。
暖黄色的星星灯排满了整个房间的墙壁。
制造出一种星河璀璨的波澜壮阔。
在星河之间随着中央空调的风飘动着的，是一张一张的照片。
“他们班的第一次合照”——那个时候程星临刚来，头顶校霸光环，大家都有点怕他，合影身边也空了一截。
“一起玩游戏和篮球的抓拍”——怕他这种情绪可能还没持续半天，大家就已经被他的球技和游戏技能折服了。
“去年的春游，程星临身上挂了四五个包”——也不只是那一次，平时班上有什么事，程星临可以帮，绝对不推辞。
“程星临站在一个女生前面，气场很冷很凶”——那个女生被隔壁班的男生纠缠，程星临第一次在校园里面使用他校霸的头衔……
一张一张，不算好的摄影技术，不算好的相机像素拍摄出来的照片，被星河点亮，成了记忆之中，挥之不去的宝贵珍藏。
杭亦通拉着程星临坐下，也没说什么，就是端起了一杯类似啤酒的茶饮。
“多的都不说了，临哥，都在这杯啤儿茶爽里面了。”
说太多就过于矫情。
人总是这样，可能心里面有很多难过很多话，但是当面的时候，能说出来的却不过万分之一。
程星临沉默地和杭亦通干了一杯啤儿茶爽，然后开始吃饭。
今晚的菜都是有寓意的，什么鱼跃龙门，鸿运当头，不过在程星临眼睛里面，这些菜都只有一个寓意。
能吃，好吃，棒。
程星临飞快地夹了几筷子菜吞下肚，然后站起身。
“……”杭亦通茫然看他，“你干嘛？”
“我回学校了。”程星临说。
“你，你就这么回学校了？？？”
也不说两句，也不煽煽情，就这么回学校。
就这么迫不及待搬教室吗？！
乌乌，你没有心。
程星临莫名：“不然呢？”
杭亦通抓着程星临不放，还想劝他什么。
但是下一刻，他看见文娱委员冲自己摇摇头。
到此就可以了。
其实，大家都懂——程星临可能心里也很难受，他这么早离场，可能就是为了……
悄悄走吧。
“那你去吧。”杭亦通松开了手，却没忍住，最后叮嘱，“你以后学习不忙了，经常回来玩啊……”
“……啊？”这才是真的给程星临说迷茫了。
“回……哪里玩啊？”
“二十七班啊？！”
“？？？”程星临震惊，“我被开除班籍了？？？”
所有人：“？？？？”
杭亦通也震惊：“不是，你不是要走吗？”
程星临终于懵了：“谁说我要走啊？”
“我已经去和年级组长说好了，到七月三号之前，都一直留在我们班啊。”
·
那天程星临搬出箱子从游淮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确实非常伤感。
以至于他没有压抑住自己的感情，在简行面前直接低沉了下去。
简行观察了他一会儿，轻声问：“你是不是，不想走？”
“……”程星临摇摇头，“也不是吧……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个道理我懂的。”
“但是……”程星临垂着眼睫。
但是就是，太快了，本来以为考过了这个分数线他会狂喜至少三天，但是谁能想到，跟着好消息接踵而来的，却是文理分科的挑战，以及突如其来的分别。
“但是。”简行说，“我也觉得你现在也可以不走。”
“……不走？”
简行笑了笑：“反正最后也是去清北班而不是留在重点班，何必中间过渡呢？”
程星临豁然开朗。
对啊，他的目标又不是重点班，那何必折腾一下换来换去。
不如，不如就最后直接去清北班就好了！
分别总会到。
但是……
有更长的时间互相陪伴，当然是更好的！
“不过……”简行看见程星临亮起的眼睛，苦涩地笑了一下，“那路就真的是断了。”
“……路断了？”
“如果到时候没考上清北班，只能去重点班的话，应该……会挺艰难的。”
“哦。不会。”程星临说，“因为我一定会考上清北班。”
程星临说完，就回教室放箱子了。
他沉默主要是因为在想怎么给年级组长表达自己不准备走的想法。
匆匆出去，也就是去找年级组长了。
年级组长充分尊重程星临的意见。
同意了他爱在哪里学习就在哪里学习这个请求。
“不是，你没打算走，为什么收下那个箱子啊？”文娱委员不敢置信。
“想过要还的，游老师说马上要检查，让我先塞我那里，就只能暂时留下了。”
“那你进来看到这些照片，你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吗？？？”洛悦阅也疑惑。
“不是……照片主角是我吗？刚才灯光那么暗，根本没看清楚。”
说实话，他还以为大家只是月考考疯了，准备聚一波大的才忽然有了这种仪式感呢。
“你们问些什么东西啊！！能不能问重点啊！！”杭亦通心态崩了。
“重点是——你不走，为什么不跟我们说啊？？”
“我说了的啊，当天我就跟游老师说了，他说他会告诉你们的。”程星临嘴角抽搐，“所以，他没告诉大家？”
……
原来，罪魁祸首是游淮这个人。
大家准备磨刀霍霍向游淮。
但是即使是磨刀霍霍，大家也是喜气洋洋的磨刀霍霍。
程星临不走了。
虽然可能离他真的离开也就差了一个半月。
但是能多一天，就多一天，不好吗。
·
大家去找游淮算账。
程星临回教室拿书，准备跟门口等他的简行一起去上自习。
现在程星临完全可以不上学校的晚自习，自己去学习了。
他这次考得很好这件事情让校长很有底气地在学校推行了另一项改革——学生自由选择学习时间的弹性学习制。
程星临收好书。
朝后门等他的简行走过去。
无论看多少眼，他都还是觉得简行很帅。
气质绝佳，往那里一站都是挺拔如松。
程星临看着他，稍微晃了一下神，然后脚步匆匆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并肩，在外面女生悄悄打量的目光中往前走。
不过，还没走两步。
他们就被三个面色不善的男生拦下来了。
“喂，就是你说你一定能进清北班，不需要我们班过渡的，对吧？”为首的男生眼睛里面都是怒火，“你这么嚣张，不怕被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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