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舅舅和三舅妈在汗尤尼斯(位于加沙地带南部的一个城镇)开小餐馆,他们出门办事,明天才回家。艾里雅娜姐弟两人到达表姐家时,有**个年轻人已经到了,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最亲密的朋友、漂亮的纳尔玛也来了,还有一个小伙子,艾里雅娜过去见过一面,知道他叫优努斯。其他几个人,虽不认识,但大家年龄相仿,很快就融洽快乐地交谈起来。费达、艾尤卜、伊姆兰是撒拉哈的朋友,拜希麦、热嘉、哈娅特则是表姐的闺蜜。可是,坐在艾里雅娜身边那个叫穆茜尔的女人,却让艾里雅娜感到很奇怪。她肥肥胖胖,长长的睫毛,双下巴,腰粗如桶,胸部和臀部的肥厚程度几乎是常人的两倍。看起来她快四十岁了,既不像是亲戚,也不像是朋友。艾里雅娜一进门,穆茜尔就对她百般热情,忙前忙后地替她倒红茶、削苹果,亲热得如同几十年的好友久别重逢。艾里雅娜还从来没见过如此热情亲切的陌生人,简直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她的殷勤。正疑惑着,表姐过来把她拉到里屋,缠着她讲奥斯求婚的事,并且强烈要求不可遗漏任何细节。
艾里雅娜正讲得高兴,撒拉哈也走进了里屋,他对艾里雅娜和菲拉斯说:“穆茜尔是我楼上的邻居,她丈夫是公务员。不知道是谁告诉她我要过生日,一早她就来了。”撒拉哈诡秘地一笑,对艾里雅娜说:“你来之前,我骗她说你是立法委员的女儿,昨天你和父亲狠吵了一架,今天是来散心的。我还告诉她,在你面前千万别提你父亲,不然你是会发火的。雅娜,可别漏了馅。菲拉斯,听明白了吗?”菲拉斯满不在乎地说:“我还是总统的儿子呢。”艾里雅娜说:“立法委员!表哥你太会吹了!你干嘛要骗她?”“她老赖着不走,又不停问这问那,烦得要死,所以我就骗她说你爸是立法委员。她丈夫的顶头上司就是一个立法委员,她崇拜得不得了。你没看见她听我说话时的样子,高兴得摇头摆尾,眼睛都发亮了。她这人贪吃,是我们这栋楼里有名的馋虫,今天她就是专门来吃生日宴的,赶都赶不走,暗示对她这种人是没用的,算我们倒霉。好了,咱们出去玩。”
三人又回到客厅里,和大家一起谈天说地。他们的谈话内容非常丰富,而且常常颇有见地。艰难而屈辱的生活让加沙青少年的心智更加早熟,比起其他地方的年轻人,他们更早而且更理性地开始思考诸如谋生、责任、道德与务实、个人与国家之类的问题。他们确实想得很多,但这也不奇怪,要知道,一个人在加沙生活十年所经历、所承受的事情,要比在别的国家生活三十年甚至是一辈子所经历的还要多。
纳尔玛把嘴凑到艾里雅娜耳边,悄悄问:“你姐和奥斯进展得怎么样了?”艾里雅娜说:“奥斯想见她,但我姐还生他的气呢。”纳尔玛说:“多浪漫的事啊!你姐姐就一点都不动心?”艾里雅娜说:“我真不知道,我姐怪怪的。”沃菲雅左右看了看,对撒拉哈说:“哥,拉希木还没来呢。”撒拉哈说:“他向来迟到。昨天他告诉我,他抓到一只金背蜥蜴,今儿要带过来。”热嘉问:“听说他和女朋友又吹了?”费达推了推厚厚的眼镜,问:“你说的是4.0加强版的,还是5.0版的?”“5.0版那个。”“吹了,他才不在乎呢,他现在迷上网恋了。”
纳尔玛对优努斯解释说:“拉希木可是个花心大萝卜,我一直怀疑他同时和几个女孩子谈恋爱。”沃菲雅说:“现在不是正流行网恋吗?纳尔玛,哪天你也试试。”优努斯飞快地说:“她用不着。”沃菲雅有点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纳尔玛,发现她的神态显得不大自在。艾尤卜笑了笑,说:“我喜欢在网上谈恋爱,挺有神秘感的,你们想想,和你谈情说爱的人你却始终不知道她是谁,可能是某个国家的公主,也可能是以色列的美女间谍,多刺激!”撒拉哈笑着说:“还有可能是个老男人,年纪大得可以作你爸。”大家都笑了。热嘉说:“不过,网恋确实很自由,你可以无拘无束地表现自己,可以扮演任何角色。我也知道网上有坏蛋,但并不是个个都是坏蛋,可能互联网那一头坐着的人,比你还更单纯、更羞涩。”
撒拉哈笑道:“网恋最大的好处是随时可以脱身,按一按鼠标,就可以轻松地甩掉对方,这种便捷,在现实的恋爱交往中可找不到。”艾里雅娜也笑了,说道:“你就想着把人家甩掉,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伊姆兰咽下一口咖啡,说:“对心地单纯的人来说,网恋太危险。”艾里雅娜说:“最好别见面,十个有九个是见光死。”穆茜尔连忙对她说:“艾里雅娜小姐,你看问题太透彻了,真是一针见血。不过,像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才不怕见光死呢。”艾里雅娜笑了笑。
撒拉哈对艾里雅娜说:“沃菲雅跟我讲,菲拉斯表弟参加了囚犯日的游行。”艾里雅娜笑道:“那天他手上戴了一副手铐,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前面,你们没看见他的得意劲儿呢。”囚犯日是纪念长年被以色列关押的巴勒斯坦囚犯的节日,时间是4月17日,每年这一天,会有很多巴勒斯坦人上街游行。穆茜尔拉起菲拉斯的手,笑眯眯地说:“游行的时候你的表现一定很乖!”谁知菲拉斯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猛地抽回手,扭头走开了。穆茜尔本来以为菲拉斯会欢喜她的夸奖,却不知菲拉斯最讨厌别人把自己看成小孩子。菲拉斯觉得,那天的游行,整个队伍是在他的率领下前进的,是他在领头高喊口号,他的表现勇敢而精彩,鼓舞着在场所有的人。谁知,现在这一切竟被穆茜尔说成是“乖”,仿佛他屁股上还拖着一块尿布,好在没有到处乱跑。呸,这简直是侮辱!
伊姆兰这时已经和优努斯激动地争论起来,他说:“是,是,我知道毒品有害,这不用你教。但是你不能否认,”他做了个坚定的手势,“毒品有一些稀罕的特点。它带来的*的超凡快感是任何普通的寻欢作乐都无法获得的;它还能让人充满勇气,在战场上奋不顾身、英勇杀敌。而且,它本身就是一种超级武器。*可以摧毁一支军队,而毒品可以摧毁一个民族,把整个国家变成一片荒原。”
优努斯笑道:“你是打算用毒品进攻以色列吗?”艾里雅娜说:“再怎么也别去沾毒品,所有被我们珍惜的感情都会被它毁掉,它会把人变成阴间的怪兽。而且,我根本不相信什么毒品能让人获得灵感之类的蠢话,它只不过会让人产生二三流想象力水平的幻觉。”优努斯点点头,说:“诸位,我忽然有了一个重要猜想。在创世之初,只有人类的祖先没有吸毒,而其他所有生物的祖先都吸了毒,这才造成了人类与其他生物在智慧上的巨大差距。而那时的毒品,可能是某一种植物,比如远古罂粟之类。”穆茜尔笑咪咪地对艾里雅娜说:“你真是一个重感情的人,现在社会上像你这样重感情的人太少了,能够做你的朋友真是幸运。”艾里雅娜扬了扬下巴,努力表现出一个立法委员的女儿应有的矜持。
窗外忽然传来轰鸣声。这轰鸣声以极快的速度逼近,转瞬间铺天盖地,震耳欲聋。原来,是一架以色列的F-16战机从低空高速飞过,它在穿越音障时发出巨大的声响,犹如一连串强烈的爆炸。加沙的居民们早已习惯了这日复一日上演的摇滚乐,一些青少年还发明了一种游戏,叫做“声波追杀”,就是当F-16的轰鸣声出现时,如果有一群人正好聚在一起,不管是在室内还是在室外,他们要立刻仿佛飞机的声音,一起发出“轰!”的吼声,做什么姿势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声音要足够大,要大得能对抗甚至盖过飞机的巨大噪声,更重要的是,众人的声音要拖得足够长,从飞机轰鸣声响起一直到最后消失,大家的吼声都不能停下来,一定要再多坚持至少10秒钟,在音量上和持续时间上超过F-16的噪声,这样,就是用加沙人的怒吼击败了来自以色列的咆啸。
当第二架F-16的轰鸣声传来时,客厅里的年轻人立刻开始了这个游戏。他们深吸一口气,然后,客厅里就爆发出巨大的吼叫声。吼叫声与窗外的轰鸣声猛地撞击在一起,混战成一团。战机轰鸣声变得更强了,还伴着一种巨大的压迫感,年轻人们毫不示弱,他们攥紧了拳头,胀红了脸膛,冲着窗外拼命地吼叫。终于,战机的声音彻底消失了,这群人的体能也达到了极限,他们停止吼叫,精疲力竭地瘫坐在沙发上,一个个头昏脑胀,气喘吁吁。但没过多久,这群年轻人又恢复了活力,客厅里响起一阵阵庆祝胜利的欢呼声和笑声,还有人在沙发上翻起了筋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