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沉默不语。阿迪莱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合,对她来说,这就是一次她心甘情愿去服的苦役,她能从中得到一种超脱感,仿佛苦行僧完成了一次常人难以忍受的苦修功课。艾里雅娜却气坏了,她最恨别人居高临下地对待自己和家人,最恨别人瞧不起自己。她的怒火熊熊燃烧,从血管烧到肌肉,从肌肉烧到骨头。她忍不住开始想象自己痛打卡米拉的场面,撕她的头发,狠狠地扇她那张臭嘴,扇得她满嘴是血!其实理智也在提醒她不要这样想,但她从想象中能获得报复的快感,所以总是忍不住要这样想。
卡米拉的话和她说话时那副轻蔑的表情一次次出现在了艾里雅娜的脑海中,她气愤地想:“她把我们当成了乞丐!当成为了得到小恩小惠、不惜坑害亲戚的小人!她就这样看我们!”“*!”艾里雅娜终于骂了出来。阿迪莱吃了一惊,立刻就明白了女儿的心思,忙对女儿说:“雅娜,她们已经习惯了这样说话,并不觉得这样会伤人。”艾里雅娜冷哼一声,说:“她们是习惯了这样说话,也习惯了这样随随便便地侮辱人。”阿迪莱说:“她们不是故意的。”艾里雅娜说:“未必。”
阿迪莱拉着愤怒的女儿走进一个街心花园,在长椅上坐了下来。她说:“雅娜,将来还会有很多让你生气的事情,你得学会心平气和地对待它们。”艾里雅娜一跺脚,说:“我没法心平气和。”阿迪莱抚摸着女儿紧握的拳头,说:“雅娜,你忘了穆圣说过的话吗?穆圣说,‘只要有两个*,伟大的真主就会在他们之间设一层帘幕,如果他俩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一句下流的话,他就撕毁了真主的帘幕。’”艾里雅娜顿时意识到,确实是自己错了,卡米拉虽然让人厌恶,但自己也不该如此骂人。不过她仍不甘心,说:“大舅妈不是告诉你要给我礼物吗?在哪儿?在哪儿?骗子!”阿迪莱笑道:“她一定是忘了,她今天心情不好。”艾里雅娜哼了一声,说:“我才不希罕呢,给我我也不要,我心情也不好!”
太阳慢慢西落,明亮的光芒把半边天空照得一片金黄。微风吹过,小花园里的灌木丛沙沙作响。艾里雅娜看见公交车站那边有一位灰衣黑裤的老者,他拄着拐杖,拖着一条全无知觉的左脚,慢慢地朝花园这边走过来。他的每一步都很小,而且走一步就会停一下,然后再伸出右脚迈出下一步。他过街的时候,艾里雅娜不禁替他担心起来。幸好,司机们都远远踩了刹车,耐心地等他挪过去。终于,老者走到了花园里,在栏杆边的石墩上吃力地坐了下来。艾里雅娜从老者走路的姿势上看出,他以前很可能有过中风,接着她又发现,老者的左手好像也完全没有知觉,一直像木棍似的垂在身边。
老者稍稍休息了一下,就用右手扶着栏杆,缓缓站起。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条布带子,用它把毫无知觉的左手绑在了栏杆的横梁上。绑紧以后,老人用右手扶着横梁,慢慢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然后再蹲下去。阿迪莱小声说:“他在做运动。唉,半边都瘫了。”老人慢镜头般地做了七八次下蹲运动,就停了下来。他倚着栏杆,眼睛朝着地面,似乎陷入了沉思。艾里雅娜望着老人,心中不由揣测起来:“他是在想自己的病,还是在回忆年轻时的健壮和敏捷?”过了好几分钟,老人依然木雕似的纹丝不动。望着老人羸弱的身影,艾里雅娜心中涌出一股庆幸感:“我还年轻,我能跑能跳,想做什么都行。他年轻时肯定也和我一样。可是,他现在老了。”她忽然为自己尚且年轻感到十分高兴,刚才的愤怒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了。又坐了五六分钟,母女俩起身向花园外走去。走到街对面,艾里雅娜回头望过,那位老者仍旧在栏杆旁静静地站立着,太阳的光辉在他身上渐渐暗淡,灌木的枝条在风中如钟摆一般不停地来回摆动着。
母女俩正沿街边走,身后忽然传来喊声,一看,有一个瘦精精的女孩在向她们跑来。这个女孩叫妮尔麦,和艾里雅娜认识,她是纳尔玛的同学,但纳尔玛一向讨厌她。艾里雅娜也不怎么喜欢妮尔麦,她觉得这人的眼睛里长着刺,每看你一眼,你就会感到被无形的尖刺给扎了一下。妮尔麦拉住艾里雅娜,悄悄说:“你知道吗,纳尔玛和那个叫优努斯的搞到一起了。”艾里雅娜忙说:“我不知道,谁说的?”“昨天晚上,我看见优努斯在巷子里搂着她的腰呢。真不要脸。”“你也许看错了,晚上怎么看得清人的脸,肯定是别人。”妮尔麦冷笑道:“我没看错,哈哈,我忘了,你们俩是好朋友。阿姨,我得去书店一趟。”说着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里,艾里雅娜给纳尔玛打去电话,告诉她刚才的事情。纳尔玛听了,不屑地说:“我根本没把妮尔麦放在眼里,随便她怎么说。今天她告诉你这事,无非就是想吓唬我威胁我,她明知道你会告诉我的。行了,咱们别提她了,烂人一个!”艾里雅娜问:“我听姐姐说,巴丝玛现在还被关着,是真的吗?”上次在咖啡馆里,巴丝玛当众宣布自己决不答应父母安排的婚事,从此,艾里雅娜心里就一直牵挂着她的事情。纳尔玛说:“她男朋友已经放出来了,不过她还关在家里,俩人见不了面。但他们不可能关她一辈子。只要有机会,巴丝玛肯定会逃出去,到时候我们也会帮她的。喔,差点忘了!你知道吗,鲁娃耶德老师生病了,我和你姐姐已经说好,吃完晚饭一起去看看她,你也来吧。”艾里雅娜答应下来,她也想看望一下那个慈祥的小学老师鲁娃耶德,她该有六十多岁了吧,但愿别生什么大病。
阿那耶、艾里雅娜、纳尔玛和纳尔玛的小妹妹苏珊一起到了鲁娃耶德老师家里,老师得的是急性肠炎,现在并无大碍。看望完老师,她们告辞走了出来。纳尔玛悄悄对艾里雅娜说:“奥斯今晚有个行动,先别告诉你姐。”自从奥斯在那栋叫藤条楼的危楼上向阿那耶倾诉爱慕之情后,阿那耶对奥斯的态度渐渐有了转变。她对他比对别人更好些,偶尔还会接受他的小礼物,比如一块巧克力,一朵鲜花,或是一枚漂亮的别针;对他那一封封火热的情书,偶尔也会回上一段话。这些变化让奥斯欣喜万分,倍受鼓舞。但是,每当奥斯想更进一步,仍会被阿那耶坚决地拒绝。
一天,在朋友的聚会上,奥斯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了纳尔玛,纳尔玛当即表示愿意帮忙。得知鲁娃耶德老师生病以后,纳尔玛就约阿那耶去看望她,刚放下电话,她就想起了奥斯,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于是,她告诉奥斯,自己将和阿那耶去看望老师,让他也来。可是,在鲁娃耶德老师家里,纳尔玛并没有看到奥斯,偷偷打电话问他,才知道,他已经另有安排。
阿那耶、纳尔玛四人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点过了,纳尔玛看见远处停着一辆摩托车,前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后座上的人有点像是奥斯。她们刚刚上公交车,纳尔玛就看见那辆摩托加快速度,跑到公交车前面去了。“奥斯想干什么?该不会是学古人抢亲吧,那可够刺激的”,纳尔玛想着不由得笑了。
车到了下一站,还没停稳,灯光明亮的站台前就突然爆发出非常响亮的歌声。仔细一听,竟是那首着名的《IDOITFORYOU》。歌声来自站台边的一辆摩托车,这摩托车的尾部挂着两个筒状音箱,歌声就是从那儿发出来的。公交车上的乘客们都好奇地望着窗外,纳尔玛认出来,这正是奥斯坐的那辆摩托,此时,他那个戴眼镜的朋友正倚在栏杆上,往车里打量。歌声非常动人,那忧伤沙哑的嗓声和发自肺腑的呼唤,让听到歌声的人们不由得情意荡漾。车门打开了,乘客们刚要下车,让人吃惊的一幕出现了,只见奥斯突然出现在车门前,他的上半身被一根粗麻绳紧紧捆住,还光着双脚。奥斯高声叫喊:“阿那耶,你明白我的意思!阿那耶,只有你能救我!”
几个女孩看得一愣,继而被这滑稽的场面逗得大笑起来,乘客们也纷纷回头看谁是那个“阿那耶”。奥斯不停地呼喊,直到公交车重新上路。艾里雅娜从后窗看到,奥斯飞快地解开了麻绳,跳上摩托车后座,那戴眼镜的朋友发动摩托,超过公交车跑远了。纳尔玛拉着阿那耶的手臂,笑得前仰后合,等笑够了,才对她说:“看懂了吗,你要让他作一辈子爱情的囚徒吗?”艾里雅娜也笑得合不拢嘴,她搂着阿那耶,说:“姐,你还不答应,奥斯已经快被你逼疯了。”阿那耶忍住笑,说:“他就喜欢胡闹,我们别理他。”说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