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死里逃生,全身发软,瘫坐在地上,谁也站不起来。身边传来一阵吱吱声,艾里雅娜吓得又尖叫起来。拜哈艾丁抬头一看,原来是哈姆扎老头坐着轮椅滑了过来,手上还拿着那杆步枪。拜哈艾丁明白,是哈姆扎老头开的枪,感激地对他说:“老爹,谢谢你,多亏你救了我们的命。”哈姆扎哼了一声,说:“我还真不想救你们。”艾里雅娜本想说:“不想救就别救。”但人家确实救了自己,自己受人之恩,气短三分,也就不吭声了。哈姆扎冷笑了一下,对艾里雅娜说:“你就不知道说声谢谢吗?”艾里雅娜一听到他那尖利的声音就心生反感,别过脸一言不发。拜哈艾丁忙对她说:“你快谢谢人家。老爹,真的谢谢你,没有你出手相救,恐怕我们都会被咬死。”
他一面说,一面从地上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往废墟那边望去,说:“是我的错,我不该抄近路。我爸让我带把腰刀防身,我嫌重,把它留在家里面了。老爹,太感谢你了!”哈姆扎并不理他,对艾里雅娜说:“忘恩负义的东西,真该让你被狗咬死。”艾里雅娜就是不开口,心想,不如让他多骂几句,骂得越脏越好,这样,他的无礼就足以抵消掉自己向他道谢的义务。而且,艾里雅娜明白,对哈姆扎来说,骂人的快乐远胜于得到别人感激的快乐,自己实在没必要再向他道谢,好在哈姆扎这回没骂几句就住了嘴。
拜哈艾丁见他的脾气比刚才好些,就问:“老爹,怎么一个人在街上啊?以后你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叫拜哈艾丁。”哈姆扎说:“不需要。我是睡不着,到街上看看有没有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拜哈艾丁陪笑着说:“我们可都是好人。”艾里雅娜攒足了力气,站起来,拉住拜哈艾丁的胳膊就走。拜哈艾丁忙说:“老爹,我还要叫人起床,先走了,再次感谢你,真主保佑你!”哈姆扎说:“滚吧。”把那杆长枪“啪”地放在膝盖上。
两人向西边的街道走去,可能是吓晕了头,拜哈艾丁走着走着就在黑暗中迷了路,艾里雅娜也搞不清楚该怎么走。绕了一圈,拜哈艾丁才清醒过来,他站在岔路口上说:“看见这个塑料凳子没有,刚才我们走过这儿。如果顺着这边的巷子走,可能会碰见那个老爹,往靠左的巷子走,就可能再遇到那群野狗。因为这条巷子就挨着废墟,你知道,野狗的鼻子很灵的。”艾里雅娜咬咬牙,说:“我可不想再看见那个骑轮椅的老牛仔。往左走,咱们一人捡一根棍子防身,我就不信会这么倒霉。”也不等拜哈艾丁同意,她就向左边走去。拜哈艾丁说:“好,就走这边,不过没有棍子呀。”
这条巷子有一盏路灯,倒是比较亮堂,两人心里安稳了些。艾里雅娜说:“野狗应该回窝了,说不定已经睡觉了。”拜哈艾丁说:“我想它们还没有吃惯人肉,不会太想念我们。”两人彼此安慰,胆子渐渐壮了起来。这巷子附近没有人家,但拜哈艾丁还是拍着手鼓吟唱起来。拐了个弯,拜哈艾丁指着前面说:“你看。”只见有个人正扛着一根叶片繁茂的大树枝,晃晃悠悠地向前走,树枝上还挂着一个灰布包。拜哈艾丁疑惑地说:“他扛这么大的树枝做什么?”艾里雅娜笑道:“他大概是想偷越边境,到埃及去。”前面那人听到了说笑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看见了拜哈艾丁的手鼓,就友好地向他俩挥了挥手,说:“早安,两位精灵。”艾里雅娜笑着说:“早安,巨人,你要把森林搬到哪儿去?”那人笑了笑,说:“搬到家里去。”说着,他将树枝立起来,靠在墙上。
这根大树枝有两米多高,细长的枝条向四周宽阔地展开,上面缀满了翠绿的叶片。那人是个小伙子,他站在树荫下,从布包中掏出水壶喝了起来。艾里雅娜和拜哈艾丁走近他,见他高高的个儿,五官棱角分明,眼睛很明亮,一身长袍松松垮垮,赤着双脚,额头上缠了一条细长的银色带子,带子一直垂到肩头,随着风轻轻摆动。艾里雅娜暗暗惊叹,这人的模样简直就像是一个流落异乡的波斯王子。
拜哈艾丁对他说:“你好,起得真早。”那人把水壶别在腰间,说:“鼓手,我刚刚想出几句好诗,待会儿你帮我配乐。”艾里雅娜问:“你在写诗?”那人说:“我是诗人。”拜哈艾丁不相信地问:“那你扛着树干嘛?”那人笑道:“我喜欢待在树下。叫我安瓦尔。知道这是什么树吧?”艾里雅娜说:“是凤凰树。”安瓦尔说:“对。我总能在树下写出好诗,它是我灵感的源泉。可是我也喜欢在夜里游荡,神秘的夜色常常带来奇思妙想。”拜哈艾丁说:“所以你要在夜里扛着树枝到处走。”艾里雅娜笑道:“看来你是一个灵感也不想漏掉,真够贪心的。你扛着这么大的树枝走,累不累啊?”安瓦尔说:“我经常这样,早就习惯了。”艾里雅娜惊讶地说:“你经常这样扛着树枝走夜路?你可真奇怪。哈,你夜里倒是可以睡在树上,不过得小心别摔下来。”安瓦尔说:“我经常通宵不睡。”。
艾里雅娜介绍道:“他叫拜哈艾丁,我叫艾里雅娜。你真的是在写诗?”安瓦尔说:“诗是我的生命。”他仰着头,向夜空伸出右手,食指和拇指时开时合,还频频将手放进口袋,像在摘东西。拜哈艾丁忍不住问:“你在做什么?”安瓦尔说:“摘星星,放进我的口袋里。”拜哈艾丁半张着嘴没能合拢。过了会儿,安瓦尔放下右臂,满足地拍拍口袋,说:“够了。”艾里雅娜笑道:“你可真能想象。拿一个给我看看。”安瓦尔手掌一摊,说:“看见了吗?不,你看不见,只有诗意的心灵才能看见我手中的星光。”艾里雅娜和拜哈艾丁一起笑了起来。安瓦尔说:“你们无法理解我的思想,和其他人一样。我是夜游神落下的一根发丝。我总是在夜风中游荡,因为我要寻找我的主人。”拜哈艾丁向艾里雅娜瞪了瞪眼,对安瓦尔说:“我们得走了。”安瓦尔说:“我跟你们一起走,我想听听你的吟唱。”也不管拜哈艾丁答不答应,就扛起那根大树枝,跟在了他的后面。
拜哈艾丁开始击鼓吟唱,艾里雅娜则与安瓦尔闲谈起来。在交谈中,艾里雅娜渐渐感到,安瓦尔人很聪明,颇善言谈。她问:“布包里装的是什么啊?是干粮吗?”安瓦尔说:“是一大捆烟花,我高兴的时候放放。”艾里雅娜又问:“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安瓦尔说:“十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我爬上一棵凤凰树,摘下了一朵噙着露水、刚刚被翠鸟啄过的红花,心里忽然很感动。第一首诗就是在那时写的。”“还记得吗?”“早就忘了。”“你很喜欢凤凰树?”“它是我心中最美的树,夜游神常常在它的树梢上休息。”
拜哈艾丁不停地吟唱,艾里雅娜与安瓦尔也随着他的声音一起吟唱,引得早起的居民们好奇不已。绕了一大圈之后,拜哈艾丁朝艾里雅娜住的那个社区走去,好在工作结束时顺道送她回家。已经快五点了,寒气浸人,黑暗的天幕如同一块厚厚的牛皮,只被微光削去了薄薄的一层,仍旧黑压压地捂着加沙城。艾里雅娜和安瓦尔一路跟着拜哈艾丁,吃了不少居民们馈赠的好东西,抿嘴咂舌,十分开心。
忽然,拜哈艾丁停下脚步,艾里雅娜也听到了那令她毛骨悚然的声音。声音是从他们背后传来的,两个人条件反射式地转过身,数米之外,是一群皮毛零乱、瘦骨嶙峋的野狗,昏暗的灯光下,它们一个个呲牙咧嘴,三角耳朵紧绷绷地向前指着,后腿微微打颤,似乎随时会猛扑过来。艾里雅娜害怕得一时失了声,拜哈艾丁也吓呆了,眼睁睁地看着野狗群一步步逼进。安瓦尔说:“我有烟花!”他飞快地解开挂在枝头的布包,取出一大把烟花。艾里雅娜和拜哈艾丁各抓起一把安瓦尔点燃的烟花,朝野狗群大喊大叫地挥舞。烟花喷出金灿灿的火光,野狗群立刻止步了,却并没有后退。
安瓦尔焦急地看了看手中越烧越短的烟花,对两个同伴说:“我们肩并肩冲过去把它们吓走,不然,等到烟花烧光,我们就完蛋了。”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两个人没多想,就和安瓦尔一起,挥着手中焰火四溅的烟花,大吼着向野狗群冲了过去。野狗群见他们连人带火扑过来,微微倒退了几步,然后转身就跑,安瓦尔三个人拼命地追赶吼叫,直到把野狗撵得无影无踪才罢休。他们大战获胜,一个个兴奋得又跳又笑,忘乎所以。三人在路边坐下来,喝光了水壶里的水,慢慢喘着气。拜哈艾丁说:“幸好有这把烟花!安瓦尔,你真厉害。”安瓦尔得意地说:“绘画的笔有时也能化作杀人的剑,就看用的人是谁。野狗哪里是我们的对手。”拜哈艾丁拍着安瓦尔的肩膀,乐呵呵地说:“两强相遇勇者胜!我们杀了它个落花流水!”
艾里雅娜整理着自己的头巾,说:“它们的窝不在那个方向。”拜哈艾丁看了看,说:“对,这群野狗跑错方向了,哈哈。”安瓦尔皱皱眉头,说:“这群恶狗如果不能回窝,就会在街上乱蹿,会咬伤其他的人。”拜哈艾丁说:“如果从这条巷子拐过去”,他望着黑乎乎的街道,有些犹豫,说:“它们可能......可能会往哈姆扎老爹那个方向跑。”艾里雅娜说:“那老家伙该回家了吧。”安瓦尔问:“哈姆扎是谁?”拜哈艾丁说:“一个有点疯的老头子,带一杆长枪,刚才他赶走野狗,救了我们俩的命。艾里雅娜,他未必就回家了,可能还在那儿瞎转呢,你看他像是睡得着的样子吗?”艾里雅娜有些担心:“他遇上野狗怎么办?”拜哈艾丁说:“嗨!这你倒不用担心,他不是有枪吗?”艾里雅娜说:“可是枪响了吗?”拜哈艾丁一怔,艾里雅娜站了起来,说:“不对,这个疯老头可能有危险,虽然我很高兴他被狗咬上几口,不过……我们最好还是过去看看。”拜哈艾丁也有些着急,说:“是得去看看才放心,我们走。”安瓦尔说:“口袋里还剩了些烟花。”
于是,三个人急匆匆地向那条没有路灯的街道小跑。三人刚刚跑近街口,就听到野狗的狂吠声和哈姆扎老头子嘶哑的吼叫声。安瓦尔说:“不好了!”他掏出剩下的烟花,统统点燃,三人各拿一小把,然后又像刚才那样,肩并肩大喊大叫地冲了过去。他们来得很及时,野狗群正在围攻哈姆扎,哈姆扎挥动着步枪,奋力击打靠近的野狗,以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来说,能迸发这么大的力气,能坚持这么久,实在是罕见,一个老战士的顽强本色在此刻完全展现了出来。三个人的到来吓跑了野狗,它们很快就逃得无影无踪。拜哈艾丁冲到老人跟前,问:“你受伤了吗?”老人这时已经累得说不出话来,仰面大口喘气。安瓦尔点燃打火机,仔细查看老人的身体。查看完后,他说:“运气!他没被咬。这老大爷可真够厉害的!”
歇了一会儿,老头子渐渐恢复了精神。拜哈艾丁心里一直感激哈姆扎老爹救过自己,对他颇为关心,问道:“老爹,你没事吧?”老头子摇摇头,拜哈艾丁这才放下心来,又问:“你怎么不开枪?”半晌,哈姆扎才长叹一声,说:“人老了,枪也老了,都不中用了。”安瓦尔捡起落在地上的步枪,仔细检查了一遍,说:“没大毛病,就是子弹卡住了。”说着,他熟练地从枪膛中退出一颗子弹,又摆弄了一下,就把枪交还给哈姆扎,说:“好了,没问题了。”哈姆扎对安瓦尔说:“看来,我还得感谢你们两个小伙子。”安瓦尔说:“老爹,你得感谢这个姑娘,是她想到你有危险,我们才一起赶过来的。要是没她,你今晚怕要出事。”哈姆扎听说是艾里雅娜救了自己,身子一晃,脸色显得很难看。他并没有向艾里雅娜道谢,却说道:“什么大事,大不了一死而已!老子刚才还救了她呢!”
拜哈艾丁觉察到哈姆扎有些尴尬,就说:“老爹,我们互相救,大家扯平了,你不欠她的。我推你回家好吗?”他自以为这话说得入情入理,谁知老头子忽然暴怒,吼道:“我不用你推!你以为我是废物吗?都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安瓦尔吃了一惊,觉得这老头不可理喻,正想说话,拜哈艾丁忙对他摆手,他就不吱声了。艾里雅娜冷哼一声,说:“我们走吧,何必在这儿讨气受。”可这声冷哼就像火星引燃了*桶一样,又激起了哈姆扎的怒气,他再次指着艾里雅娜骂了起来。
三个年轻人不想与他纠缠,在他的骂声中迅速离开了。安瓦尔说:“这个老头子是个*脾气,谁碰他就炸谁。艾里雅娜,你没事吧?别往心里去,就当他是个疯子。”艾里雅娜说:“他骂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毫发无损。”拜哈艾丁说:“也怪,这老爹好像特别恨艾里雅娜。艾里雅娜,你以前没有得罪过他吧?”艾里雅娜说:“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他!”拜哈艾丁说:“天也快亮了,枪也修好了,他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危险。哎,这人是有点儿疯。”艾里雅娜说:“我们不提他好吗?拜哈艾丁,今天你的活儿可没干够。”拜哈艾丁摸摸头,说:“也差不了多少,明天多干点儿补上就是了。”他抬头看看天空,浓稠的夜色已经被天光沁得微微有些发亮。
安瓦尔对艾里雅娜说:“这老头子真的有些反常,我也看得出他特别恨你,他的腿是小姐你打断的?”艾里雅娜笑道:“胡说。他一向就这么疯,我早就领教过了,今天并不比以前更反常。”安瓦尔忽然停住脚步,说:“我觉得老头子的眼神有点古怪。”艾里雅娜说:“他这种人的眼神总是很怪。你没看见他那张大嘴巴吗,像随时都想咬人一样。他折磨别人的时候,眼神更怪,我亲眼见过的。”艾里雅娜想起了他对乌姆的羞辱,不禁又有些气愤。
安瓦尔说:“你刚才没仔细看他那眼神,我这人很敏感,我的感觉是,他的眼神又痛苦又绝望。”艾里雅娜说:“遇到了这个疯子,我才又痛苦又绝望,你从他眼睛里看到的,说不定是我的眼神的反光。”安瓦尔说:“不,我看得很清楚,他很绝望。”艾里雅娜说:“就算绝望又怎么了?”安瓦尔埋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艾里雅娜,他那眼神就是不对。我有一种很不好的感觉。我们得再回去看看那个老头。”说完,他转身就往回跑。
艾里雅娜和拜哈艾丁跟在安瓦尔后面,三个人一路跑下去,终于在一堵高墙的断口处,发现了哈姆扎,三个人顿时惊呆了。老人仰面朝天,头斜搭在轮椅背上,双眼紧闭,脸色灰白。他的上半身衣服已经脱光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从脖子到前胸再到腹部,全都布满了长长短短的伤疤,有的暗红,有的深黑,有的光滑,有的凸凹不平,看上去触目惊心。他那干枯如藤条的右臂搭在扶手上,手腕处已经被割开一条大口子,鲜血正顺着腕上的念珠往下淌。安瓦尔最先从惊谔中清醒过来,他冲过去,抓起一件衣服,把老人的伤口紧紧缠住,拜哈艾丁朝老人大声叫喊。
艾里雅娜浑身冰凉,惊惶地瞪视着眼前的一切。对面围墙上的那个A字型断口,在淡淡的晨光中犹如一个高大灰白的妖怪,一股强烈的恐惧感突然间袭遍她的全身。拜哈艾丁又冲着哈姆扎大喊了一声,艾里雅娜一惊,也跟着大叫老人的名字。哈姆扎终于睁开了眼睛。这不再是一双充满了厌恶和憎恨的眼睛,这双眼睛已变得干涸而空洞。拜哈艾丁叫道:“老爹,我们马上送你去医院!”哈姆扎声音微弱地说:“不去医院,不去医院……我成这样,死了不是更好吗?你们想让我继续生活在耻辱中,给你们看笑话?……我知道你们都在笑话我。我根本不需要她救我……我诅咒你们几个。诅咒你们。”他闭上眼睛,干枯的嘴唇又含含糊糊说了几句,就昏迷了过去。三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把哈姆扎送进了医院,医生立刻对他进行救治。不久,传来了好消息,哈姆扎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拜哈艾丁三人走出医院时,天已经亮了,小鸟在晨风中啾啁,机灵地从一片树叶背后蹿进另一片树叶背后,细小的树枝微微颤动。艾里雅娜问拜哈艾丁:“哈姆扎昏迷前好象说了些什么,你站得最近,听清了吗?”拜哈艾丁神色阴郁,半晌才回答道:“刚才他说,‘你们快乐,我恨你们快乐’......这个人,我即可怜他,又讨厌他。”安瓦尔问:“他恨我们快乐?”拜哈艾丁说:“真是奇怪,不知道他以前做过些什么,怎么成了现在这样?”
艾里雅娜说:“他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她望着住院楼上的一扇扇窗户,对两人说:“你们看这些窗户。每一扇窗户后面,都躺着几个病人。他们各有各的病,其中有些人,可能永远也走不出病房了。有的病人或许会在某一天,由于无法忍受病痛,从窗户跳下来。哈姆扎老头就是这样的人。”她把哈姆扎老头年轻时与敌人作战的英勇事迹讲给他们听,告诉他们,哈姆扎那时是个很受人崇拜、颇有影响力的战斗英雄,而且在政治上雄心勃勃。但后来,他在一次战斗中负了重伤,瘫痪了。据说他的性情就是从那时起,变得越来越乖戾。讲到这儿,艾里雅娜犹豫了一下,又把他侮辱、折磨乌姆来取乐的事讲给他们听,不过,她略掉了乌姆的个人**。
安瓦尔听了,忍不住气愤地说:“这老家伙真该被狠狠地揍一顿,怎么可以这样!”拜哈艾丁说:“老爹的心理明显有些扭曲了,不过,不管是谁,遇上瘫痪这样的事,都好不到哪儿去,换了我,也可能这样。”艾里雅娜说:“设身处地想想,他也真够可怜的。不过,他心中的怨恨也太强了,别的那些瘫痪的,可不像他这样。那些平平静静过日子的普通人,即便瘫痪了,心中也不可能产生这么强烈的怨恨。”安瓦尔说:“我想,他肯定会经常回忆年轻时的辉煌经历。可是,他现在又老又残,孤独寂寞,与过去的反差实在是太大了。他对过去回忆得越多,内心受到的折磨肯定就越多。所以,他才渐渐变成现在的样子。”
拜哈艾丁说:“这老爹也真可怜,我看,他得学会忘记。”艾里雅娜说:“照顾他的那个女人说,哈姆扎的自尊心非常强,和他说话得很小心,越是关心他的话越可能刺伤他的自尊心。他吃喝拉撒都得靠人帮忙,这让他觉得非常丢脸,虽然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几十年,但他仍然不能适应。那个女人说,每次帮他大便,他都会非常尴尬,羞愧得像是在受刑。为了减少大便的次数,他吃得很少,有时大便要憋上**天,实在受不了了,才让人帮忙。他就过着这样的日子。”安瓦尔说:“他应该想开些,很多瘫痪的人和他一样也需要别人的帮忙,何必自己为难自己呢?”艾里雅娜说:“不同的人,性格不一样。”拜哈艾丁说:“我宁可他是一个普通的、个性软弱一点的人。这样他就会认命、接受现实,心态也就不会这么扭曲了。”
安瓦尔说:“我上回丢了一辆自行车,心里还难过了好几天。他失去了辉煌的前程,又瘫痪了,当然会很痛苦,可以理解。”艾里雅娜说:“为了帮助乌姆拉选票,我和他接触过几次。后来我就发现,别人的快乐、健康、富足和家庭美满,都能激起他的怒火。在他看来,别人的快乐就是对他的羞辱,别人越幸福,他心里就越难受。”安瓦尔低沉地说:“人活到这个地步,真不如死了算了,是我就一枪崩了自己。”
艾里雅娜说:“他连自己都恨。看护他的女人后来告诉我,他恨自己的两条腿,经常用刀子把两条腿戳得血肉模糊。”安瓦尔和拜哈艾丁听了,不禁头皮发麻。拜哈艾丁用指甲掐住下巴尖,说:“天呐,我真替他以后的日子担心。”艾里雅娜说:“你们知道他今天为什么要自杀吗?我猜,很可能是因为我救了他的命。他无法接受自己不能保护自己、反倒要靠一个被他辱骂的姑娘来救命的事实。”安瓦尔说:“刚才我看见他的眼神特别绝望。即使你没救他,我想他迟早也会自杀……唉,人年轻的时候,谁会想到自己将晚境凄凉?或许,我们都该提前想一想。”三个人走出医院,安瓦尔与艾里雅娜和拜哈艾丁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各自回家去了。安瓦尔扛着他的凤凰树枝,漫步在清晨的旭光中。他一边走,一边回忆着今早的事情,对艾里雅娜颇有好感。“真是个好女孩,”他自言自语地说:“可能是诗人的好伴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