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纳尔玛断断续续的讲述中,艾里雅娜终于听明白了原因。原来,在阿卜杜勒与纳尔玛结婚的前几个星期,她岳父巴克兰存放在埃及的两个仓库里的包括大批发动机零件在内的昂贵货物,突然被埃及军方全部没收,损失惨重。这半年多来,巴克兰通过各种渠道,想收回货物,但都失败了,现在,他面临着几场没有胜算的官司和高额的违约赔偿金。简单地说,巴克兰处境艰难,可能破产。在货物被扣之后,阿卜杜勒结婚之前,巴克兰就已经告诉阿卜杜勒,说如果货物追不回来,就不可能送他夫妻俩到伦敦去定居,而物货要追回来非常困难。但阿卜杜勒对纳尔玛隐瞒了此事,他依然向纳尔玛保证,结婚后父亲很快就会送他俩去伦敦定居。
今天下午,几个债主忽然上门催债,晚上,巴克兰召开了家庭会议,一切真相大白。那场豪华气派的婚礼,是巴克兰为了不让生意伙伴看出公司处境艰难,悄悄典当了一处房产后刻意隆重举办的,只是为了证明他的经济实力依然雄厚。而事实是,巴克兰的公司已摇摇欲坠。回到自己的房间后,纳尔玛和阿卜杜勒大吵了一架,她一气之下就开车到了海边。艾里雅娜用尽全力劝慰她,终于说服她先回家,以后该怎么办,再慢慢商量。
艾里雅娜放下电话,心里十分担忧,那起起落落的潮水声让她非常不安。虽然纳尔玛已经答应她很快就回家,而纳尔玛也不是那种容易想不开的人,但艾里雅娜还是很担心。她每五分钟就给纳尔玛打个电话,终于,纳尔玛告诉她,自己已经到家了。艾里雅娜仍不放心,略等了等,就拨通了阿卜杜勒的电话。阿卜杜勒说纳尔玛刚刚回家,他又说,自己很对不起纳尔玛,请艾里雅娜帮他多劝劝纳尔玛。艾里雅娜松了口气,至少今晚纳尔玛不会出什么事了,自己明天再找她谈谈,相信她会冷静下来,理智地面对这些问题。艾里雅娜回到床上躺下,却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这段时间,艾里雅娜常常心绪不宁。其实,不光是艾里雅娜,在这半年里,许多加沙人的情绪都是大起大落,喜忧参半。因为,这半年里发生了很多的事情,每一件事都刺激着他们脆弱的神经。禽流感在世界各地大规模爆发,弄得人们惶惶不安;06年1月,被巴勒斯坦人称作“屠夫”、却又实施了加沙犹tai定居点单边撤离行动的以色列总理沙-龙,因严重脑溢血入院抢救;同月,大批*朝觐者在沙特阿拉伯圣城麦加因道路堵塞,发生严重的踩踏事件,导致300多人死亡,280多人受伤;巴勒斯坦在1月举行了立法委员会选举,哈马斯获得新一届立法委员会132个席位中的76席,击败法塔赫,赢得了大选。值得一提的是,在哈马斯的76名新立法委员中,竟有6名女性;也是在这个月,以色列特拉维夫市的一个中心汽车站附近,发生了自杀式爆炸袭击,造成至少16人受伤,巴勒斯坦袭击者在爆炸中身亡。
到了2月份,埃及“萨拉姆98”号客轮在从沙特阿拉伯杜巴港开往埃及塞法杰港途中发生故障,在红海沉没,船上1000多人遇难,380多人受伤;同月,哈马斯主导的巴勒斯坦新一届立法委员会宣誓就职,哈马斯领导人阿卜杜勒·阿齐兹·杜维克当选立法委员会主席。
进入3月,约旦河西岸城市盖勒吉利耶东部的一处以色列犹tai人定居点发生了自杀性爆炸袭击,造成包括巴勒斯坦人弹在内的四人死亡;同月,哈马斯组建的新政fu正式成立,哈马斯领导人哈尼亚出任巴勒斯坦自治政fu总理,24名阁员在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主席马哈茂德·阿巴斯的主持下宣誓就职。4月里,以色列特拉维夫市再次发生自杀式爆炸袭击事件,造成包括巴勒斯坦袭击者在内的至少9人丧生,据悉人弹只有十六岁!他可能是迄今最为年轻的袭击者,阿克萨烈士旅和杰哈德都宣称对此事负责。到了5月份,着名的“狱中协议”问世。这一个接一个的重大事件,让加沙的老百姓们无不情绪跌宕、心思缭乱。(“狱中协议”------于2006年在以色列哈达里姆监狱的C楼里达成。此处关押着上百名来自巴勒斯坦各政治派别的重要政治犯。2006年,法塔赫与哈马斯之间爆发内战的趋势越来越明显,狱中的法塔赫领导人巴尔古提与狱内各政治派别的成员进行协商,达成了旨在避免内战、促进统一的协议,即“狱中协议”。但是,巴民族对话会议未能通过“狱中协议”。内战最终爆发。)
第二天,艾里雅娜来到纳尔玛家,她和纳尔玛谈了很久,终于让纳尔玛答应,即往不咎,安安心心和阿卜杜勒过日子。纳尔玛要艾里雅娜留下吃饭,可这时乌姆却打来电话,说要临时组织一场妇女动员会,艾里雅娜只好赶了回去。
等妇女动员会开完、回到家里的时候,家人们已经吃过了晚饭,都在屋里逗当当玩儿。侄儿当当如皮球一般在地上蹿来蹿去,一会儿扑到祖父利亚德怀里,一会儿又扑到母亲纳蒂娅怀里,咯咯咯笑个不停。阿迪莱正在拖动一张宽大的旧椅子。她从女邻居那里得到了一大串有许多叶片的塑料青藤,回家以后,她就尝试着把青藤缠在旧椅子的椅背和扶手上,经过一番努力,终于大功告成。但不久后阿迪莱就发现,缠上了青翠藤蔓的大椅子已经不适合摆在原来的位置了,于是,她开始不断地挪动旧椅子和周围的家具,以求获得最佳的视觉效果。她乐此不疲,搬来搬去,却弄得全家人都坐立不安。
艾里雅娜扔下小挎包,抓起一个大饼,就着几片腌黄瓜和辣椒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阿迪莱放开椅子,对女儿说:“慢点吃,别噎住。你比你哥哥爸爸还要忙,不知道乌姆整天让你干了些什么。”她搬椅子也搬累了,就坐到大椅子上,用钢琴家般修长的手指仔仔细细地叠一块用来盖茶壶的镂花方巾。艾里雅娜嚼着酸甜多汁的腌黄瓜片,对妈妈说:“乌姆今天连开了三个会,把我们累死了。”
一家人商量着明天去看怀孕的大姐阿那耶的事。利亚德问:“该买什么去呢?”贾比尔说:“妹夫家什么都有,何必带东西去?我还想带点好的回来呢。”阿迪莱说:“就你脸皮厚。怎么也得买点新鲜水果去。不然亲家母要小瞧咱们了。”大嫂纳蒂娅说:“倒是可以,不过水果也涨价了。现在什么都在涨。前两个月每斤大米才卖两谢克尔,如今已经涨到三谢克尔了,涨了价还买不到。我听对面的大妈抱怨,说连白糖都快买不到了。”最近这段时间,以色列又封锁了加沙地带,于是食品很快就短缺了,加沙的许多地区开始实行配给制,要凭手中的配给券,限量购买大饼、米、面和食用油等食品。
扎科特说:“再贵也得买些东西去啊,这个钱不能省。”纳蒂娅脸一红,说:“我不是舍不得钱,我也想给妹妹买好的。我看该买些葡萄。”艾里雅娜说:“姐姐不喜欢吃葡萄,还是买别的。”利亚德快做外公了,心里高兴,对妻子说:“不如给咱的外孙做两件小衣服。”阿迪莱笑道:“看你急得,还早着呢。”利亚德喜滋滋地说:“等不了几个月啦,我还想给外孙挑几件玩具。”艾里雅娜笑道:“爸,也可能是个女孩儿呢。”祖母说:“这年头,生女儿比生男孩儿好。”艾里雅娜说:“如果姐姐生的是女儿,就取名叫‘满月’,我最喜欢这个名字了。”利亚德说:“外孙外孙女儿都好,妈,你要做曾外祖母了。”祖母面无表情地说:“伊兹丁昨天打了个电话过来,问阿那耶几月份生。”艾里雅娜高兴地说:“伊兹丁爷爷打电话来啦,他很久没有打电话过来了,他身体还好吗?”祖母说:“老样子,听声音,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伊兹丁是利亚德的长辈,独居在约旦河西岸的伯利恒市(一个古老的城市。位于约旦河西岸。是基督教和犹tai教的圣地),靠做手工艺品为生。他一向关心阿那耶和艾里雅娜,艾里雅娜虽然从未见过他,却觉得他比祖母还要亲切。纳蒂娅问:“听扎科特说,伊兹丁爷爷会说希伯莱语?”利亚德说:“他希伯莱语说得很不错,我以前看见他和以色列人说过话。”纳蒂娅问:“他是在以色列呆过吗?”利亚德说:“不知道。其实老一辈的有很多都会说希伯莱语,也有不少老年以色列人会说一口不错的阿拉伯语。”祖母说了句什么,谁也没听清楚。利亚德对在看动画片的菲拉斯说:“关小声点,菲拉斯。”
菲拉斯正看得入神,没有听见。他看的是阿克萨电视台(阿克萨电视台位于加沙,由哈马斯出资经营)播放的一部动画片,主人公是一只名叫“法尔富尔(一个外形极似米老鼠的卡通人物。“法尔富尔”喊反美口号,在孩子们中传播反美反以观念,最后被以色列士兵打死,成为烈士)”的小动物,模样很像迪斯尼的米老鼠。电视里,法尔富尔两手比划着持枪的动作,用尖尖的声音对同伴说:“你和我将为*教主导的世界奠定基础,我们都将是英雄!我们将解放耶路撒冷,我们将把恶魔以色列人淹死在地中海里。我们要让敌人一看见*旗帜就浑身打颤!”
艾里雅娜一看见法尔富尔拿枪的样子,心里就来气,她说:“小弟,不要看这个,换个台。”菲拉斯正看得全神贯注,差点儿就要钻进电视机里去了,哪里还听得见她说的话。这时,法尔富尔翻了个筋斗,坐到坦克的炮管上,大声问:“我的好朋友们,我们如何才能获得自由?”菲拉斯大声回答:“战斗!浴血奋战!”利亚德喝道:“菲拉斯,小声点!”艾里雅娜说:“爸爸,别让菲拉斯看这个节目,就知道教他们拿枪杀人。”扎科特走过去,在菲拉斯强烈的抗议声中换了个频道,放新闻。
阿迪莱对菲拉斯说:“过来,我看看你背上的疮好了没有。”菲拉斯不情不愿地走到母亲面前,一边让她检查,一边说:“我的同学都看法尔富尔。我们都要作烈士,要砍下以色列人的头!”阿迪莱突然狠狠地朝儿子的屁股打了一巴掌,喝道:“砍什么头!你再说,我让你爸打死你!以后不许你再戴烈士项链!”她转头对利亚德说:“你看看他,整天就想着打打杀杀,这怎么得了?”
利亚德满脸乌云地盯着菲拉斯,已经没有了刚才那将要当外公的喜悦。菲拉斯瞧见父亲没动静,就对妈妈说:“我要戴烈士项链,我的同学都戴烈士项链。前天上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巴赛姆取下烈士项链,他不肯,老师就硬给他取了下来,结果下午他爸爸就到学校闹,说要和体育老师拼了。”艾里雅娜吃惊地问:“为什么?”菲拉斯说:“巴塞姆的两个哥哥都是哈马斯的烈士。他另外四个哥哥也加入了哈马斯,他爸对他说,烈士项链要永远戴在身上。巴塞姆的哥哥……”菲拉斯忽然发现父亲的表情很凶,似乎随时会发火,赶紧住了口。
扎科特望着妻子怀里的当当,说:“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工人,努力工作,让家里人吃饱穿暖,平平安安。我可不想成为战士,更不想当当成为战士。将来他长大了,能有一技之长,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我就满足了。”贾比尔说:“最好还是自己作老板。当工人是最吃亏的,干得再多都是替老板挣钱,你这边儿在拼命给他挣钱,他那边儿还总是嫌你干得不够多呢。你们不知道,我前几天就和那个该死的哈格大吵了一架,他要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儿,工资连一分都不加,这个王八-蛋!”阿迪莱忧虑地说:“你别和老板吵,累点儿就累点儿吧,万一他辞了你怎么办?现在工作这么难找。”贾比尔叫道:“他辞我?我还想揍他呢!”阿迪莱说:“你身强力壮,累点儿算得了什么?总要比没工作强吧。你们几兄弟呀,都得向人家诺基亚学习,他小小年纪,就一个人打两三份工,养活一大家子人,你说他有多累?他比你累多了!”利亚德训斥道:“多干点儿活就累死你啦?不想干,饿死你!你要老老实实听老板的话,还轮不你挑肥拣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