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都反问：“你一直说他有苦衷，那你说他有什么苦衷？”
这么多次，郑云卿提到严雪镜是有苦衷。独这一次，云都问到了这个问题。
她目光如注看着郑云卿，郑云卿忽然就想，如果她知道事实，她还能这么坚决吗？
“表哥他”他犹豫了一下，在心里对严雪镜说了声抱歉，然后看着云都道：“你也知道表哥他几次丧妻，一开始他并不认为自己真的克妻。可，那次，你落入冰河，重病昏迷，他就害怕了，害怕你也会因为他不幸早亡。他宁愿忍受孤独也不想看到你有任何闪失，所以”
剩下的话就不用说了，云都捧着脸，呵呵一笑。郑冲以为她是打开了心结，如释重负，却不想看到她一脸的泪水。
郑云卿也是一副快哭了的表情，看着云都又哭又笑的，问：“你现在你能理解表哥的心情吗？他不是抛弃了你。是，他是离开了你，那也是为了保全你。请你接受他的好意，为了他，为了你们曾经的爱情，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云都擦拭掉脸上的泪水，深吸一口气，“我会好好活着的。”
“那你跟我下车吧。”郑云卿把姿态放得极低，恳求她。
云都轻轻看着他，两颗黑眼珠似晶莹的葡萄，微微一笑，完成两道新月。她摇摇头，“我不下去。”
“云都~~”郑云卿恼恨得低吼。
云都仍旧摇头，“我还是要去西北。”
“为什么？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有什么想不开的。”他真的不能接受她的决定，难道一定要表哥亲自来才能阻止她吗？
“我没有想不开，想不开的那人是你表哥。”
郑云卿冷冷看着她，云都解释：“他为了所谓克妻的流言要与我分开，他有问过我吗？他单方面的做了那样的决定，单方面的以为为了我，他有在乎过我怎么想吗？
好，既然他说他克妻，不能跟我在一起。那我就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我，云都，天生命硬，从来不惧怕什么克妻的命数。
早在多年前，我的手上就沾染了鲜血，到现今手上握着的依然是那把定人生死的手术刀。我在京里如此，等到了西北之地，那里有更多的病患，会沾染更多的血。
他不是担心会克死我？你便告诉他，当我浑身沾满鲜血，一身煞气的时候，看他还怎么克死我！”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浑身紧绷，原本多情的眸子犀利如刃，两片嘴唇抿成坚定的线条。此刻的她可不真是一身的煞气，连上过战场的郑冲也不禁动摇。
郑云卿呢，他两眼微突，瞪着云都，嘴唇微微煽动。眼眶不自觉得氤氲，他使劲闭了闭眼，调整情绪，声音喑哑，“你你为什么不明白表哥的心意，他”
“我明白。”云都瞬间软化了表情，跟着低语到，“我明白他的，他在担心什么，他在承受什么，我都明白。可他不应该这样。”她苦涩得摇头，跟着深吸一口气道：“你回去吧，今天我跟你说的这些话转达给他，告诉他：卿若不娶，我便不嫁。若他真能放下，另择了他人，我便”
郑云卿抬头，看着她说下去，但她只是转头看着车窗外不在言语，显然也没想好，若是严雪镜真的另娶了他人，她会怎么样。
——卿若不娶，我便不嫁。——
云都的话在耳边盘旋，郑云卿痛苦得抱住头，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他本意是想劝她放下的。
难怪表哥一再告诫，不让他说出实情。表哥早就想到云都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所以才忍心用那种绝情的方式斩断情丝。他想得周全。
是他错了！
是他错估了两人的爱情。
他们一个为了对方甘愿忍受别离之苦，一个为了相守不惧死亡的威胁。
这才是不离不弃，死生相守的爱情啊！
郑云卿茫茫然起身，游魂似的浮出车厢，脸色苍白。
郑冲看看云都的侧影，自己是没法说服她下去的，赶紧追着自家长官去了。
车厢外的一众人，都没勇气跟他们打招呼，只能安静得目送他们离去。
火车最终轰隆隆远行，站台边上的郑云卿摸着胸口，感觉那里空落落的，却又跟压着千钧之力，坠坠得憋得涨疼。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跟堵了块棱角分明的石头，说话割嗓子眼，声音是破的，他吐字如喘，“她走了”
“还会回来的。”郑冲如是安慰他。
郑云卿看着火车屁股，像是没听到郑冲的话，依旧喃喃自语，“她走了”
唉，可不是走了么，其实是根本没在他身边过。心不在，人在又如何。郑冲摘掉帽子，挠了一下头皮后又戴上。对自家长官那不可得的爱情表示很无力。
他都不忍心说破。
自家长官对这段不自知的爱情的期盼，根本就是落花不知，流水无意。从来都不是会有结局的那种。
或许，这样才算好。
离开了，距离会消磨掉很多东西。等再见面，心境就会不同。从来爱情抵不过时间和距离的，不是么？
郑冲再次顶了顶帽檐，“队长，回去吧，这人都已经走远了。”
火车都看不见了，人还留在这里干什么呢？徒增伤感罢了。
郑云卿蔫头巴脑，踩着发虚的步子慢吞吞往回走。每走一步都是一个失落。
西北之地的苦寒，只有亲身到过的人才能体会。
从京城而来的几个年轻人，眼看着火车呼啸而过的地方越来越荒凉，越来越贫瘠，原先的热情也在一路而来的轨道间衰退，到最后，支撑他们的就剩下一腔情怀了。
到地儿了，为表示对来自京城的年轻医生护士们的热烈欢迎，医院院长亲自接站，两辆骡车停在站台不远处。这地方都没有像样的车站，就一排排木头搭建的棚子，给搭车的人遮风挡雨用。
跟云都他们一起火车过来的，还有德功医院赞助的不少药品，方院长领着几个搬运工将成箱的药品用具搬到一辆牛车上装好，然后跟云都他们挤骡车回医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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