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花树下,朵朵木棉花如茶碗一般,五片花瓣相依相偎,中间包围着一束绵密的黄色花蕊,迎着阳春自树顶端向下蔓延。
虞潇国的人总是将木棉花称为英雄花,因为它开得红艳却但又不媚俗,它的躯干壮硕,傲然直立,顶天立地的姿态,气魄令人折服,掌状复叶互生,叶柄很长,花簇生于枝端,花冠红色或橙红色,远远望去似朵朵红云。
落花随风飘零,纷纷扬扬,李呈肆仿佛置身云海,剑式如行云流水,潇洒不羁,一地火红花葩似英雄般的壮观,连它的飘摇坠落也分外的豪气,即使是从傲然挺立的树上落下的时候,在空中依旧保持原状,一路旋转而下,然后“啪”一声落到地上,树下落英纷陈,花似怀着赤子之心不褪色、不萎靡,很英雄地道别尘世。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便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湮陌远远就看见一身黑色劲装的李呈肆在木棉花树下练剑,静默片刻不知为何忽然就想起这段曲目来,深叹一口气又拾步上前。
经过一段青石板路,经过花架,走至石桌前,负手静立在一旁,李呈肆早已察觉,纵身一跃,剑锋横扫,卷起一阵风,树上的花瓣簌簌而落,落在他的肩上,李呈肆恍若不知,绑在额间的一圈黑色的缎带上也贴着几瓣花瓣,倒令他阳刚俊朗正义凛然的气质中凭空增添几分洒脱柔情,他目光中闪过一丝疑惑,干脆利落的收剑,缓缓落下,风姿隽爽,湛然若神,动作一气呵成。
湮陌提步上前,将袖中的令牌和信呈给李呈肆,道,“堂主,这是刚刚收到的信和令牌。”
李呈肆神情微怔,接过令牌,立即打开信,一目十行的看完内容,顿时脸色一沉,笑而不语,漠然将信揉成一团,提步就走。
湮陌疑惑的捡起纸团,信上说梦璃被月泽明封软禁,受刑且胎死腹中,若李呈肆想报丧子之仇就去明月山找月泽明封。湮陌大惊失色,匆匆追上李呈肆,忧心忡忡道,“堂主,这分明就是圈套!月神怎么会舍得对……”湮陌实在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梦璃,说她是月神的王后?或是李呈肆的夫人?连他也搞不明白梦璃腹中怀的究竟是谁的孩子,更何况,无论如何他都不敢去揭李呈肆伤疤,更不忍心在他伤口上撒盐,只是期期艾艾道,“……对她用刑,这一定是月神的阴谋诡计,堂主……属下知道你始终放不下她,可是……恕属下斗胆妄论,她和月神的缘分太深,三世未尽,况且,她的心根本堂主身上,所以,堂主!你千万不能去啊!”
李呈肆皱了皱眉,眼中蕴藏着几分哀愁和忧郁,淡淡道,“今时不同往日,他身边已有一个琴姬,她的日子恐怕很不好过。”
湮陌暗自叹息,欲言又止,他知道以李呈肆的脾性,一旦他认定的事情任何人都没办法改变,李呈肆毅然离去。
深夜,明月山上万籁俱寂,也许是天气阴郁,原本就稀疏躲藏的星光显得朦胧迷离,一路上,李呈肆遇到许多驻守在山上的明月使者,好不容易躲过层层巡护,趁着暗沉的夜色,终于潜入绾心宫。
梦璃静静伫立在窗前,侧影消瘦,李呈肆发觉寝殿内除了梦璃居然再无他人,甚至连个守夜侍奉的侍女都没有,李呈肆心中微微有些郁愤,一日夫妻百日恩,难道如今,他就是这样待她的?为何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实则是因为前几日梦璃恼恨月神派人看管她,大发脾气将侍女全部轰了出去,月神拗不过她,为了让她情绪稳定的养伤,默然同意,只留下若干个侍女,晚膳后,梦璃又以自己要早些歇息,听不得吵想要一个人清清静静为由将她们赶走,是以,偌大个宫殿内,只有她一个人,却是彻夜难眠,正思绪纷飞之际,李呈肆缓缓步入寝殿,透过屏风看到她居然穿着一身暗黑色的裙衫,让人盈盈一握的腰间系着一条紫色丝绦,自腰间一直垂落在裙摆处,将腰部线条勾勒的纤细曼妙,一条白底银色暗纹金边的丝带绾出了一个略有些简单但不失高贵的发式,李呈肆绕过屏风,梦璃已然听到他的脚步声,心中一惊,蓦然回头,眼中惊诧之色稍纵即逝,漠然道,“你来做什么?”
李呈肆心中五味杂陈,半年不见,为何她变得如此憔悴冷漠,原本单纯清澈的眼眸中平添了几分浓郁的恨怒和忧愁,温婉娇柔的气质中弥漫着一股充满敌意的的幽怨冷冽气息,究竟发生了什么让她有如此大的改变,与从前明媚娇俏的她想必甚至判若两人,李呈肆心中无限哀伤,目光凄楚,淡淡道,“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梦璃神情凄楚,目光中闪过几分哀恸和伤感,转瞬即逝又变成浓郁的仇恨,摇了摇头,漠然道,“你走吧!我不会跟你走的。”
李呈肆心中悲怆,一脸不可置信道,“为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在眷恋什么?”
梦璃面无表情道,“我要报仇!”
李呈肆惊痛万分,眼中闪过几分疑惑,愕然,暗自思忖片刻,苦笑道,“你杀不了他的,忘记一切,跟我离开这里吧!”
梦璃神色忽然一黯,身不由己跌退几步,一脸凄迷茫然,摇了摇头道,“不!这些天我一直很温顺的配合他,心若止水一般的苟且偷生,我就是为了要报仇!早晚有一天,我会杀了他,为我失去的孩子报仇!”梦璃道。
“报仇!?”李呈肆哭笑不得,为什么世人总是不能珍惜已经得到的,而苦苦执着于那些得不到,痴傻惦念那些失去了的,真是可悲可叹!李呈肆凝视着梦璃,正色道,“梦璃,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就算你有本事杀了他,你又真的下得了手吗?难道,月泽弋阳和月泽镜婉不是你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你好好想想吧!别再一意孤行一错再错了!跟我走吧!”
梦璃盯着他陷入沉思,忽然露出一个凄婉的笑容,淡淡道,“你若肯帮我报仇,杀了月泽明封,我就跟你一起走。”
李呈肆陡然一惊,猛地抬头盯着她,眼神意味不明,梦璃若无其事的迎上他充满疑惑探究的目光,李呈肆心情复杂,久久没有移开目光,梦璃目光慵懒恬淡中却透露出一股咄咄逼人的坚毅固执之色,两人目光胶着片刻,李呈肆终究是无法再抵抗她淡然自若的挑衅,重重叹了一口气,若有所思的移开目光,苦笑道,“我虽希望你能放下一切,跟我一起走,可是,若是这样你才会跟我走,我宁愿不带你走!我不会帮你报仇的!你何必非要一条路走到黑,直到把自己逼上绝路才肯罢休?悲剧已经酿成,既然不能改变已定的事实,就该放开执念,让自己解脱!你以为真的能与他同归于尽吗?就算你杀了他又能怎样?若真伤了他你是否能安然无恙?你好好休息吧!莫再糟蹋自己的身体!我日后再来看你!”
梦璃心中凄惶,道理谁都懂,不是想不明白,而且根本做不到!哪个母亲可以忘记杀子之恨?这种痛锥心刺骨,刻骨铭心!每每午夜梦回之际,都会肝肠寸断,失声痛哭!若是李呈肆走了,还有谁可以帮自己报仇雪恨?梦璃心慌意乱,截住他的去路,口不择言道,“你还爱我吗?”
李呈肆心中一颤,目光落在空旷的大殿廊柱上,稳住心神,硬着心肠道,“我的心早已被你伤透,再也无法承受突然得到又突然失去得打击和折磨,更何况,凭白无故,我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帮你?”自从你跟着月神离去的那一刻起,你我就再无半分关系,我又何必一厢情愿的再做多情种。
梦璃目光凄楚,心如刀割,是啊,自己从未给过他任何一个承诺,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他?任何事情都必须有付出才会有回报!梦璃缓缓扯开系在腰间的丝绦,衣衫层层滑落,梦璃踮起脚尖,拥向李呈肆,莞尔一笑道,“这样可以吗?”
李呈肆见梦璃居然如此轻浮放荡的在自己面前宽衣解带,惊怒不已,心中顿时如万箭攒心,嗓子里就像堵着一根浮木,呼吸困难,就要窒息,忙别过脸去,冷然道,“早已不爱!你令我太失望了!”
梦璃恼羞成怒失去了理智,突然疯狂的吻向李呈肆,李呈肆心烦意乱,猛地推开梦璃,怒道,“你疯了?!你究竟想要什么结果?!你为何会变成这样?”
梦璃看出李呈肆眼中的受伤和痛楚,仿佛得到了一丝安慰,低头掩嘴一笑,毫不在意道,“变成哪样?”说话间,梦璃故意凑近李呈肆,她身上只剩下一层薄软轻柔的亵衣紧贴着肌肤,更显的身段玲珑有致,此刻又离李呈肆这样近的距离,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整个大殿内充斥着一丝暧昧的气息,李呈肆口干舌燥,心跳加速,不敢再多看她一眼,刻意躲开梦璃有意挑逗他的目光,梦璃眼中满是嘲讽,气定神闲道,“干嘛面红耳赤?你不是都已经见过这样的我了吗?今日,又为何不习惯了?”
李呈肆惊痛愕然,瞳孔骤然一缩,猛地扭头看向她,一脸悲怆之色,凄然道,“你知道了?”
梦璃仰天大笑,掷地有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既然你已经害我落得如此下场!就应该替我报仇!”
李呈肆百口莫辩,黯然憔悴一言不发,梦璃看出他心中的犹豫挣扎,嫣然一笑道,“更何况,我也不想让自己此生后悔,历尽千帆才知道究竟谁值得我去珍惜。”说罢,又去吻他,李呈肆心中沉痛,迟疑片刻,终于揽上她的腰身回吻着她。
梦璃摸索着欲要脱下他的衣袍,李呈肆反捉住她的手,立即截住她的动作,难道这样的回应还不够明确,还想要他怎样?李呈肆顾不上掩饰心痛,惊怒道,“这里都是月神得人,你不想活了?”
梦璃仰起脸,像个孩子般笑靥如花,打趣他道,“你就这么怕死?”
李呈肆不愿再目睹她这样诱人的笑容,移开目光,沉默不语,梦璃微微一笑,拥入他怀中,目光清冷中更显决绝,“我知道,你还没有忘掉我,对吗?”
李呈肆皱了皱眉,始终保持缄默,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轻托住她的腰身,缓缓将她放倒在地上,覆上她的娇躯,轻褪下她的亵衣,灼热的唇如烙印般印落在她的锁骨,胸口,梦璃心中凄凉,泪水涌出眼眶,缓缓淌下。
有侍女听到响动进入大殿,看到眼前惊心动魄的一幕,都惊呆了,纷纷避出。
李呈肆带着梦璃杀出重围,月神匆匆赶到,亲眼目睹梦璃依偎在李呈肆怀中,气急攻心,声音沙哑道,“放开她!”拔剑杀向李呈肆,李呈肆始终和梦璃十指相扣,只一手抵挡月神,边接招边戏谑道,“怎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狂傲自负?一点长进都没有?你就不问问她,还是否愿意留下?”
梦璃冷冷道,“他根本没有资格左右我的意志!”
月神心中震怒,气急败坏令四大神使上去夺回梦璃,李呈肆分身乏术,寡不敌众,为保护梦璃时不慎受伤,梦璃紧贴着李呈肆后背,也配合着他一起对抗月神,月神自尊心重挫,妒火燃烧,心中更是惊痛愤怒,见李呈肆力不从心,干脆赶尽杀绝,一剑刺向李呈肆,李呈肆紧紧揽住梦璃,侧身躲过,梦璃一边恼恨月神如此冷血无情,一边又心系李呈肆的伤势,一气之下干脆拔剑刺向月神。
月神惊痛万分,心如刀绞,脑中顿时如充血一般,丧失了所有理智,挥袖折断梦璃的剑,一把推开她,梦璃未曾料到月神居然对她自己动手,心中一颤,眼神哀怨的盯着他,心中惊痛,一晃神,身形不稳差点摔落,李呈肆眼疾手快及时抱住她,月神看出梦璃眼中的失落和怨恨,心中也是爱恨交织,破罐子破摔,暗暗立誓,梦璃,来日方长,本尊再慢慢弥补往日对你的亏欠和今日逼不得已给你的伤害,李呈肆不得不死!想到此,月神盯着李呈肆,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故意将手中的剑刺向梦璃。
与此同时,梦璃和李呈肆皆是一惊,李呈肆眼底闪过一丝疑惑,立即抱着梦璃转身,背对月神,想要闪开,月神的剑却直直刺入李呈肆后背,李呈肆心中顿时晓然,深情凝视着梦璃,只见她眼中赫然惊慌悲痛,失声惊呼道,“李呈肆!”
她还会在乎我吗?李呈肆强忍着太阴剑的带来的噬骨痛楚,朝她微微一笑道,“看来今日,我不能帮你报仇了。”
梦璃心中强烈震撼,哽咽道,“不,不用了,你要坚持住!你说过要带我走的!你不能食言!”
月神妒恨难平,拿剑怒指着梦璃恨恨道,“过来!本尊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到本尊身边来,今日之事本尊既往不咎。”
梦璃冷笑道,“谁稀罕你的机会!你休想再困住我!”
月神五内俱崩,双拳紧攥,浑身的血液都似倒流头顶,一阵阵晕眩,眼中亦似要滴出血来,声音略显沙哑的怒吼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不要以为本尊舍不得杀了你!”
梦璃冷笑一声,出其不意,豁然挡在李呈肆身前道,“你我早已恩断义绝!要杀要剐随便你!今日,是我心甘情愿跟他走,若你非要逼我留下,也只能留下我的尸首!李呈肆若死,我也绝不独活!”
月神气的面色铁青,浑身颤抖,突然呃的一声,口吐一口鲜血,眼前一黑,栽了过去,四大神使惊慌失措,立即冲向月神。
李呈肆带梦璃趁乱离开明月山,于三日后回到楚云庄,梦璃一天到晚静卧在榻上,不出房间半步,神情冷漠,不言不语,也茶饭不思,郁郁寡欢。
月神元气大伤,四大神使去请医神百岁卿为他医治,百岁卿却百般推脱,只推诿说,心病难医,只能顺其自然,一切听天由命!
四大神使悻悻而归,正愁苦的焦头烂额,月神却又自己醒了过来,只是似乎一蹶不振,精神萎靡,颓废不堪。
夜半,望月台上,月神迎风而立,心中爱恨纠葛,就像成千上万只蝼蚁在啃噬自己的五脏六腑,吞饮着心血,吸食着骨髓,痛到无法呼吸,月神仰天悲嚎,怒降天雨。
天雨威力无穷,神仙若是不用神力护体,会被伤到伤痕累累,身心重创,一旦落入人间,会令苍生祸起,生灵涂碳,万物皆被霜冻扼杀,庄稼颗粒无收,一般情况下要六十万年才会降一次,其余皆是人间帝王昏庸无能天怒神怨之后为惩罚他的子民的自然灾害,由每任月神操控,但是必须经过所有上神共议,天帝天后发号施令才可施行,月神此出却是触犯天条,天帝天后震怒之余,怒斥月神狂傲自大,为所欲为,给人间带来了无法挽回的毁灭和创伤,月神将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他将会以永远失去他心中的至爱以偿还人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苦难。
月神无视天帝天后和其他神仙的谴责,独自坐在望月台上,任凭天雨倾盆而下,痛快淋漓的自伤了一夜,天雨像根根金针一般扎入骨髓,心神剧痛,月神自此病入膏肓,明月神使束手无策,日夜照顾月神,九九八十一天之后,月神才恍然清醒,醒后立即闭关修炼,养精蓄锐,发誓择日与李呈肆决一死战。
自从来到楚云庄,梦璃就很少和李呈肆说话,通常都是李呈肆问她一句她才答一句,亦是日渐消瘦,越是弱不禁风,李呈肆百般劝她始终未果,也只能由着她,但仍是一如既往的嘘寒问暖,见她衣着单薄的凭栏而立,眼神凄迷的看着远山青黛如墨染苍穹,深叹一口气,将一件披风裹在她身上,忍不住道,“月泽明封已经醒了,这样两败俱伤的结果,你可满意了?
梦璃心中一颤,眼中闪过一抹喜色,转瞬又变成再熟悉不过的怨恨,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转身就走。
当爱已经被恨侵蚀,只能如同握在手中的流沙,逐渐流失殆尽,而有些人却总是眷恋着那残存着的若有似无的余温不肯松手,李呈肆站着未动,目送她渐行渐远,忽然朝她背影喊道,“其实你已经不爱他了。”
夕阳的余晖下,那道倩影忽然一滞,似乎迟疑了一瞬,脚下凌乱,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