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
“啪!啪!啪!”高音喇叭又响了几下,然后,就传来一个男人蹩脚的阿拉伯语:“请居民配合军方的行动,呆在室内不要外出,直到禁令解除。若违反禁令,将产生严重后果。”这是以色列士兵在喊话,看来他们又有搜捕之类的行动了。接着,墙角的电话也响了起来,撒拉哈拿起电话,里面传来一个男人浑厚有力的声音,他用非常标准的阿拉伯语将刚才的喊话内容又重复了一遍。
撒拉哈“咔!”地挂了电话,骂道:“一群混蛋。”几个朋友跟着咒骂起来。艾里雅娜问:“你们这儿搜查和宵禁的次数多不多?”撒拉哈愤愤地说:“反正比你们加沙城里多。”拜希麦沮丧地说:“我们的日子也真够糟的,随时都可能被关起来,不是关在监狱里,就是关在家里。”费达说:“这有什么办法,我们又打不过他们。”艾里雅娜问:“今天为的是什么事?把收音机打开听听。”可是,收音机里面并没有关于汗尤尼斯的新闻。“可能又有人向他们扔石头了。”伊姆兰说。热嘉气愤地说道:“以色列人只要不高兴,想怎么收拾我们就怎么收拾我们,我们真比奴隶还不如。就算奴隶偷懒使坏,也不过挨顿鞭子,可他们不但让我们挨子弹,还要在人格上羞辱我们。今天这种禁令其实就是在提醒我们:‘你看,我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剥夺你的自由,你没办法。’”
伊姆兰一口气把咖啡喝光,怏怏地说:“能怎么办呢?就算是想拼命,也找不到机会。”菲拉斯说:“我就敢和他们拼命,只要有*,我就能把他们炸成碎片。”撒拉哈嘿嘿一笑,问:“小家伙,你不怕死吗?”菲拉斯昂首说道:“我不怕死,当了烈士,就可以进天堂!进了天堂,我就可以变成小鸟,在天堂里自由自在地飞翔。天堂的浆果无比鲜美,天堂的泉水无比清甜。”沃菲雅对艾里雅娜说:“菲拉斯真会说话。”艾里雅娜却不高兴地说:“他参加过学校低年级组的写遗书比赛,上学期得了第五名,这学期得了第二名,还发了奖状。”撒拉哈说:“明天就是圣纪节,我想,以色列人发禁令是为了防止我们趁节日搞活动。”
菲拉斯说:“他们也怕我们。”哈娅特对他说:“小弟弟,他们才不怕呢,他们可以随便伤害我们,然后编个理由,比如说我们‘带有潜在的攻击性、极度危险’,因此他们才不得不开枪自卫,把人打死。哼,就连我们打个喷涕,他们也会说我们在使用化学武器。”“没有天理!”费达愤愤地说。哈娅特说:“他们以为,只要一通喊话,一个电话,我们就会乖乖地服从。”热嘉说:“难道不是这样吗?”撒拉哈有激动,说:“我们决不是为了服从才被生出来。我现在就想让这群躲在工事后面的胆小鬼知道,我不服从!”纳尔玛问:“你想怎么办?”撒拉哈说:“我们都到楼顶上去,让以色列人知道,我们不在乎他们的警告,我们不会躲着。”大伙儿齐声说好。
说走就走,除了穆茜尔坚决不去,其他的人都上了楼顶。楼顶上散落着许多砖头,晾衣绳上晒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在东北角,有一个脏得发黑的卫星天线大锅盖,旁边还有个大水箱,箱子上歪歪斜斜地喷了一行字:“哈马斯万岁”。撒拉哈指着200米外一栋地势较高的灰色小楼说:“那里面就有以色列兵,说不定他们正在用瞄准镜看我们呢。”那栋小楼里没有灯光,窗口堆着一些东西,里面黑漆漆什么也看不见。该做些什么事来表达对禁令的藐视呢?艾尤卜提议:散步。于是,一群人开始在楼顶上故作悠闲地来回走动。果然,才一会儿,高音喇叭就响了:“离开楼顶,回到屋里去,这是命令!”对方有了反应,大伙儿兴奋起来,就像斗士找到了对手。“我们跳舞吧!”不知是谁冒出来一句。大伙儿也觉得散步给对方的刺激太小了,于是就手挽着手,肩并着肩,跳起了巴勒斯坦的传统舞蹈“达卜卡”,他们要用欢快的舞步来表达对对方的藐视。
开始的时候,大伙儿还有些紧张,但到了后来,他们越跳越高兴,不由得嘻嘻哈哈、大呼小叫起来,根本不管高音喇叭的一再喊话。他们明白,自己的举动奏效了,对方指挥官已经意识到,他们正在挑衅。那么,下一步,以色列兵会怎么回应呢?兴奋归兴奋,这个问题在楼顶上的每一个人心里盘旋。可是,接下来什么也没有发生,连喇叭也不响了。
跳着跳着,觉得没劲儿的伊姆兰问撒拉哈:“你们家不是有国旗吗?”撒拉哈一拍脑门,说:“对呀,上次我们家参加游行的东西都还留着呢!”一群人兴冲冲地下了楼,他们找到了三面国旗、几个写着血淋淋的反以口号的标语牌,又带上一个收录机,然后重新回到了楼顶上。女孩子们负责举标语牌,而男孩们则拿起国旗来回挥舞起来,几面国旗被舞得哗哗做响,迎风飞扬,煞是显眼,收录机开到了最大音量,放出铿锵有力、气势恢宏的战斗乐曲。
这时,楼顶入口处冒出来一个老汉的半截身子,他说:“娃娃们,别乱惹事,他们会打死你们的。快下来吧。”撒拉哈挥舞着旗帜,兴奋地说:“他们不敢,我们也不怕,阿奈斯老爹,你回去吧。”其他的男孩女孩们也大声说:“我们不怕!”老汉望着他们,张了张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就下去了。
闹了一会儿,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伊姆兰把旗子插在墙缝里,任它迎风飘扬。他拉住费达,和他低声商量了几句,两人嘿嘿地笑了起来。热嘉问:“你们在笑什么?”费达摆摆手没回答。伊姆兰把所有的男孩都叫到一起,小声说着话,不时传来笑声。艾里雅娜很好奇,不知他们打算干什么。撒拉哈说话了:“几位小姐,你们看过《勇敢的心》吗?”纳尔玛说:“当然看过。”“那你们一定还记得苏格兰勇士是怎样羞辱英格兰军队的。”纳尔玛一愣,不由得卟哧一声笑了。艾里雅娜没看过这部电影,忙问:“他们怎么干的?”热嘉笑着说:“光屁股!他们用光屁股羞辱敌人。”伊姆兰大声说:“好了,女士们,请转身,我们要让以色列人看看光屁股!”女孩子们连忙背过身去,捂着嘴嘻笑不已。男孩子们背对着以色列兵所在的那栋小楼,在屋顶边上一字排开,他们俯身褪下裤子,向小楼亮出一片白亮的屁股,然后又学着电影里苏格兰高地战士的模样,用双手拍打两瓣屁股肉,嘴里野人一样吆喝着。
这一招立刻引起了对方的反应,只听一声枪响,伊姆兰插在墙缝里的旗杆被子弹打成了两截,国旗落到楼下。接着又是啪、啪两声,又有一根旗杆被打断了。撒拉哈他们毫不理会,擂鼓一样拍打着屁股。费达边拍边问:“他们用的是狙击步枪吗?”伊姆兰很懂武器,说:“听声音不大像,可能就是*,枪法还真不赖。”撒拉哈问:“比AK-47如何?”伊姆兰说:“*比AK-47的杀伤力差些,但精度更高。”对方显然是射击好手,他并没有射击这排光屁股,而是不紧不慢地、一根一根地把旗杆和标语牌杆都打断,几乎是弹无虚发。撒拉哈骂道:“真他妈准!”几个人的腰也弯累了,就穿起裤子,招呼女孩子们转身。女孩子们慢慢地转过身来,从眼角看见他们确实把裤子穿好了,这才走过来。男孩们穿上裤子后,对方就停止了射击。沃菲雅和撒拉哈干脆把咖啡和小茶几端到了楼顶上,大家悠闲地喝着咖啡,调侃对面小楼里的以色列兵。菲拉斯却闲不住,他把两面断旗插到背上,朝着那栋小楼又喊又叫,像泰山一样捶着胸膛,然后双手叉腰,威风凛凛地向小楼深处的敌人瞪视。
沃菲雅笑着说:“菲拉斯长大一定是个好战士。”艾里雅娜紧皱着眉头,没有开腔。刚才,当以色列兵一根接一根从容不迫地把旗杆打断时,她忽然意识到,对方其实正在嘲笑自己这群人。对方的潜台词分明就是在说:“你们鲁莽无能,只会吵闹,而我们却能够精确地击碎你们生活中的每一个部分,只要愿意,我们随时可以给你们致命一击,你们实在是自不量力。”的确,那一次又一次从容不迫的射击正是在传达这样的嘲弄。艾里雅娜因为想明白了,所以愤怒,又因为自己这方确实拿对方毫无办法,所以更加愤怒。她清晰地体会到了弱者那种在心理上无法摆脱的弱势感,不禁由怒转悲,十分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