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少启，你让我很失望。”坐在围栏上的卫青茗瞧了眼正坐在藏青色王椅上的人，语气很淡。
一身晋士衣袍的穆少启垂下眸，掩住瞳色的复杂，很平静地问道：“那你想如何？杀了本王？”
没有直接回答他，卫青茗转过头，望着下面辽阔的穆王城地域，群山起伏，泼墨般的风景如画，笑了：“你看，王城很美，是不是？现在这儿都是你的了，你应该会很高兴，蛰伏多年，一朝得愿。”
偏转过身，将后背靠在漆了黛色颜料的驻台上，卫青茗认真地看向他，目光不偏不倚地对上穆少启，正要说话时塔楼上突然起了风，卫青茗头上的斗笠被风吹得有些倾斜，轻薄的白纱扬起，女子的面容隐约可见，还不待穆少启看清，卫青茗已经正好了斗笠。
轻盈地跳下栏杆，卫青茗缓缓地朝他走去，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但是我一点也不高兴，你背弃了诺言。我助你成王，不是让你为了‘凤元’毁了我的。
”从云岛出来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在这场以天下为局的棋盘上，我们各取所需。当我完成了之前答应过你的事后，仅仅是因为控制不了我，仅仅是因为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言，你就给了我城门外的百名暗卫。
“入世对我而言只是一场博弈，对你们而言却是一场豪赌。胜了，江山万里；败了，尸骨难存。
”很可惜，在我设的这场棋局里，你，出局了。
“唐宗原有一言不差，一个不受控制的帝王师的确不被你们允许活在这世上。因为我不仅可以助你成王，也能帮别人夺下这穆王城。
”杀了你，于天下无益，我不会置天下黎民于水火之中。这点，你很清楚。
“我陪你走了这么长的路，我已经累了，你也变了，这就已经够了。”
走到穆少启跟前，卫青茗白皙的手心抵在他的心口处，将脑袋凑近他的胸膛，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声穿过阻隔，传到卫青茗的耳朵里。
卫青茗缓缓地抬起脑袋，穆少启深褐色的瞳眸正对上卫青茗的眸，哪怕是隔着一层纱，他也看清了。那是一双极漂亮的眸子，幽深幽深得像是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让人情不自禁地深陷其中，自甘堕落。只是太过冷清了，冷清得像是看不进任何人的身影，就算是对他也一样，这么长时间的互相扶持，都不敌一个诺言来的重要。穆少启暗自苦笑一声，其实他自己又能好到哪去，都是同类人。她以天下为局，他以苍生为奴。
不留半点余温就离开了他的身躯，卫青茗凉薄的唇勾出一个冷淡的弧度，低低地笑了一声，轻声开口：“届时，我们再来一局吧。”
踮起脚尖，唇轻擦过穆少启的耳垂，低低的声音伴着温热的气息从耳旁传来，穆少启清楚地听到了她说的话，“记住，背弃诺言的人是你；但毁掉盟约的人，是我。”
“云岛帝师，卫青茗。”
穆少启的眸色暗沉，深处有暗涌翻滚，垂下眼睑，未发一言。
“你还没冲破穴道？看来月破的功夫精进了不少。”卫青茗看着他一动不动的姿势，笑靥如花，“到时，愿你的‘凤元’能护住你。”
“穆王，等我回来。”
日暮西坠，余晖洒落，长长的官道上大咧咧地驶来一辆马车。北海降香黄檀为厢，上好古沉木为轴，隔着老远，都能看到马车边上垂下的穗络摇晃在马车四周铺陈的深紫锦缎下，昏日的余晖下，飘荡的穗络倒映出黄金的色泽，通体浑然，尽显奢华。
无论是前方套着的四匹通体乌黑的骏马，还是那一看就非比寻常的马夫，都能让人知道里面的人绝不是寻常有钱商户这么简单，有点眼界的人都不会惹上这样身份不明的贵人。
东夏年间，马匹流通虽说正常，但军马却只有皇家宗室、公卿世族才有权利使用，马匹的数量更是受到了严格的限制，更别说那并驾齐驱的四头难得一见的神马“绝影”了。
马车内厢极为宽敞，一位女子静坐在一角，她的怀中是一个精致的银色双鱼香炉，一方方小巧的上好贡香被放在边上的檀香紫檀匣内。女子一身浅绿色宫装，有条不紊地将香泥投入炉中，一股清幽淡雅的熏香迅速在马车内弥漫开来。女子朝着马车里间微微侧身行了一礼，恭敬地询问道：“主子，这香如何？”
掀帘而望，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盘腿而坐。倚在软枕上的女子睁开的双眸里带着一丝朦朦胧的雾气，显是刚睡醒的样子。眉峰如墨，微眯的凤眸瞳色幽深，黑沉沉的色彩让人瞧不出深浅。一眼看去，流波回转间韵雅而静谧，但却毫无现今流行的江南小家碧玉之感，横扫之下，隐隐有着一丝战场上破军时的肃杀冷凝。
顺滑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落在雪白的狐皮地毯上，平添了几分旖旎。通身上下除了左手上的一串北海墨珠以外无一饰品的女子只着了一件简单的红色单衣，上面没有任何复杂的纹理和线条，但整个人却因那一份极致的简单而立时尊贵起来。
女子不点而朱的唇抿成一线，隐透着薄凉的无情。骨节分明的手指如玉，有着养尊处优的细腻瓷白。女子把玩着手中的九连环，淡淡地开口：“尚可。”
说实话，这般容貌气度本不应生在一名女子身上，将相王侯，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红衣难穿，深红显老嫩红显俗，没有一定的底蕴历练只会显得轻佻艳俗。而眼前的女子，没有多少表情却是极称这般容貌，哪怕是极盛的红衣也未曾压下她的半分华贵。厚厚的毛毯铺陈在车里，正中间的小几上摆着刚刚泡好的浓茶，还在悠悠地飘着热气。
调香的女子抿唇不语，车内一时静默。
“主子，北悦传信过来了。”车外驭马的男子一抬手，一只纯白的信鸽就落在了臂上。
摩挲着手中浑然天成的和田玉环，慕君颜撩开车帘，漠然地看着窗外景色如走马观花般快速闪过。撤回手，语气清冷：“二哥仍在府中？”
“是。”南心接过北城递来的信笺，展开纸张看完上面的内容后说道，“二皇子在主子府中掩人耳目，毕竟这次的寿宴非同小可。现在时局紧张，六王都在盯着天家。现有的几位皇子都在谋划这次楚湘王寿辰的钦差之位。他在的话也能替主子分担些压力。”
慕君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但是他这样会减少他在朝中的威望。”
“但二皇子毕竟不是……”南心话未说完就慕君颜打断了，“南心，慎言。”
“是。”南心低下头，静等慕君颜发话。
“……不管如何，二哥都是元夏二皇子，帝储候选人之一。不过是些碎嘴宫人的几句闲暇之语，又怎能当真？你跟我多年，当知我的脾性，下不为例。”慕君颜慵懒地靠在身后放着的银丝雕花笼软垫上，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别样的瑰丽，“更何况，我以元夏长公主的身份前往，谁敢不服？”
“是。”南心咬了咬唇，抬眸看了眼已经将眼闭上的慕君颜，眸色复杂。
“北城，在雾都天岚阁下榻。”
“是。”驾着车的男子一甩马鞭，驱车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