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姆又游说了哈姆扎两次,想劝他支持哈马斯,但都没有成功。一天,她望着大街上七零八落的路灯杆和破碎的路面,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主意。这几个社区的公共设施一直无人过问,路面又破又烂,下水道长期堵塞,公厕肮脏不堪,电路严重老化。居民们多次向政fu有关部门反映,但都毫无效果。乌姆悄悄发动一帮手下,到各家各户去做工作。助手们每到一户,都会对他们说,现在处于选举的前昔,法塔赫政fu正想争取民心,如果在这个时候向政fu提出整治公共设施的要求,他们一定会积极解决。然后她们又鼓动居民,说老英雄哈姆扎颇受政fu要员的敬重,如果大伙儿一起去找哈姆扎,让他代表广大居民向政fu反映问题,这些问题一定能够得到重视。居民们谁不想早日解决这些问题?于是纷纷拜访哈姆扎,请他出面与政fu交涉。
哈姆扎寂寞多年,如今突然被人们众星捧月般包围着,又是称赞又是请求,不由心中大快,一口答应下来。他很快就去了市政fu,见到主管官员,反映了问题。他满以为,凭自己的声望,一定会引起政fu的重视,迅速解决问题。谁知,左等右等,竟没有一点动静。他气乎乎地又去了市政fu两回,对方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他,认真做记录,态度很好,但后来就是不见行动。面对天天上门询问情况的居民,哈姆扎颇感难堪,过不了多久,他对市政fu已是满腔愤恨,整天在家里咒骂个不休。这正是乌姆想要的结果!乌姆早已料到,法塔赫主持下的市政fu不会积极处理这些问题,而此事必然会激起哈姆扎老头对法塔赫的强烈不满。乌姆的探子把老头的情况汇报给了她,她觉得,说动老头子支持哈马斯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一天下午,乌姆从照顾哈姆扎的中年女人那儿得知,老头子气病了。乌姆当机立断,决定马上去拜访哈姆扎。她叫来正在给选民写信的艾里雅娜,让她通知助手娜菲塞,叫她立刻回来接替自己手头的工作。谁知,娜菲塞的电话一直打不通。乌姆心里着急,让艾里雅娜马上去第二小会场找娜菲塞,然后尽快赶回来。艾里雅娜背上挎包出了门,往第二小会场走去。在路过一个街心花园时,她看见一群小孩子背着书包,在里面做游戏,小弟菲拉斯也在其中。艾里雅娜慢慢停下脚步,站在一边观看。
做游戏的小男孩们正围成一圈,站在中间的小孩昂着头,做出豪迈的表情,高声喊道:“我要成为烈士!”话音一落,其他人就把用烟盒做的假*绑在了他的腰间。然后,这个“人体*”嘴里高喊着“真主至大!”就向假想中的以色列人冲了过去。他冲到那个假想的人群中,嘴里大叫“轰!轰!”表示*爆炸了,然后张开双臂得意地往回跑,孩子们都欢笑起来。艾里雅娜无声地叹了口气,本来还不错的心情石头似地沉了下去。
在加沙,有许多孩子梦想着成为烈士,这样的zi杀爆炸游戏随处可见。孩子们并非天生就热衷于此,是因为有很多家长把zi杀爆炸者视为民族英雄,耳濡目染之下,他们的儿女自然就会向往着作烈士、当人弹。艾里雅娜的父母倒从未表露过这种想法,但菲拉斯在家里还是经常说长大了要当烈士。艾里雅娜想,这也怪不得小弟,小弟的幼儿园和小学她都去过,满墙满壁都是赞美烈士、鼓动牺牲的标语和烈士画像。她现在还清晰地记得,在小弟待过的那个幼儿园里,翘翘板旁边的墙上,有一行绿色的美工大字:“孩子们都是明天的殉教者。”在这样的环境里,哪个孩子会不想当烈士呢?艾里雅娜暗自下了决心,一定要让菲拉斯远离这一切。但是,具体该怎么办,她自己也不知道。
菲拉斯这时也看到了艾里雅娜,他飞快地跑过来,把一样东西递到她手中,说:“二姐,帮我拿回家,我怕弄丢了。”艾里雅娜说:“早点回家,别总和他们玩儿,妈妈要检查你的作业,还要考你背的经文。”菲拉斯答应了一声,转身向小伙伴们跑去。艾里雅娜看看手中的东西,原来是半个月前菲拉斯不知从哪儿捡到的一个弹匣。这是一种少见的加长手枪弹匣,长度是普通弹匣的两倍,沉甸甸的,乌黑发亮,菲拉斯视若珍宝,成天带着,连睡觉都放在枕头下面。艾里雅娜顺手把弹匣塞进挎包里,顶着烈日来到了第二小会场外。
第二小会场设在一个废弃厂房的四楼,一楼现在是个粮油铺。粮油铺门口停了一辆拉货的驴车,那驴子已经从车架上卸了下来,正专心地啃着树下的杂草。艾里雅娜走到楼下,大声喊道:“娜菲塞!娜菲塞!”四楼没人回应。她又继续喊:“娜菲塞!快出来!”那头驴子忽然停止吃草,耳朵一竖,抬头鼓眼瞪着艾里雅娜。艾里雅娜边喊边跳:“娜菲塞,快出来呀,是我!”那驴子被艾里雅娜惊得往后退了两步。
娜菲塞终于听到了,她从窗户探出头来,问:“艾里雅娜,什么事?”艾里雅娜大声说:“乌姆让你马上回去,她有事!你的手机打不通!”“知道了,手机没电”,楼上回答。艾里雅娜一转头,看见那头驴子正呲牙咧嘴地瞪着自己,还向前走了几步。她向驴子挥挥手,想把它赶开,谁知驴子只是微微向后缩了缩,就突然张着一口黄牙,朝艾里雅娜冲了过来。艾里雅娜大吃一惊,拔腿就跑,驴子紧追不舍,一直撵了她几条街,直到一辆轿车从路上急驰而过,驴子受到惊吓,这才停住不追了。艾里雅娜又跑了一阵子才停下来,早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连头巾都差点跑丢了。她整理着头巾,忽然发现挎包打开了,用手往里面一摸,心中叫道:“坏了!”小弟的弹匣不见了,一定是刚才跑丢的。她赶紧回头去找,一路上还得小心提防那头驴子。可是,来回找了几遍,却没能找到弹匣。这时,乌姆打电话来催了,艾里雅娜只好往回赶。她一路上担心着,回家以后,菲拉斯会不会跟自己大哭大闹。
半路上,艾里雅娜遇到了乌姆,两人往哈姆扎老头家走去。艾里雅娜其实很不愿再去见哈姆扎这个怪老头,可是乌姆却如一头不屈不挠的斗牛犬,非要啃下这块硬骨头。艾里雅娜觉得奇怪,在哈姆扎家里,乌姆从来不许自己说话,自己起不了任何作用,那为什么每次去他家,乌姆都要带上自己?想来想去,她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乌姆怕哈姆扎,要带个跟班壮胆。而自己是年纪最小的助手,乌姆在自己面前被哈姆扎谩骂奚落,就像当着小孩的面挨骂一样,不会感到太丢脸。
俩人走进哈姆扎老头杂乱阴暗的房间时,老头子正坐在轮椅上擦拭一支步枪。这支步枪看样子和哈姆扎一样老迈,但却被保养得很好,擦得油光锃亮。哈姆扎一向让人又敬又怕,敬,是因为他过去的战斗经历;怕,则是因为他瘫痪后的坏脾气和动不动就朝人开枪的可怕习惯。艾里雅娜听说,有好几个人都因为一言不合,被他开枪打伤过,他甚至还开枪打爆了一个被游街示众的巴奸(为以色列当奸细的巴勒斯坦人)的头。
乌姆恭敬地说:“老英雄,我们又来看你啦。”然后就关心地问他的病是不是好一点。哈姆扎一边擦着枪,一边说:“还没好,我越病,脾气越大。”乌姆愣了一下,又开始娴熟地扯起家常来,然后,她渐渐切入正题,说自己已经知道了哈姆扎老英雄向政fu反映情况、政fu却没有采取实际行动的事情,由此可见,法塔赫丝毫没有把老百姓的利益放在心上。接着,她又开始抨击法塔赫政fu的官僚作风和裙带关系。她又是举例子,又是讲道理,声情并茂,鞭辟入里,时而慷慨激昂,时而义愤填膺,时而又扼腕叹息,各种演说技巧被她发挥得淋漓尽致,艾里雅娜对她的好口才惊叹不已,连哈姆扎也听得全神贯注。
乌姆讲了半个小时才停下来喘口气,然后又说道:“老爷子,法塔赫过去曾经是个了不起的组织,可是现在,它已经变了,变得既无能又fu败,人民对它越来越失望。自从阿拉法特病死,法塔赫就……”“你放屁!阿拉法特不是病死的!”哈姆扎突然大吼一声,尖利的嗓声好像要把水泥地板割开一条裂缝。“白痴!”他又骂了乌姆一声,手掌“啪”地一下打在步枪的*上。乌姆不说话了,艾里雅娜尽量把身体往沙发里缩。哈姆扎闭上眼,把头慢慢向后仰。乌姆和艾里雅娜望着他,谁也不敢开口。过了片刻,哈姆扎喃喃地说:“阿拉法特是被毒死的……唉!我不能替他报仇。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就是个废人。”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发出似哭似笑的古怪声音。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们知道我梦见了什么吗?我反反复复都在做同一个梦。我梦见,阿拉法特领袖在天空中望着我,他眼眶里都是泪水,血从他的嘴角流了出来,淌到身上。我看见他在哭,哭得很伤心。天空突然裂开了,星星都落了下来。我能感觉到他的痛苦。每一次从梦里醒来,我的心都像刀绞一样痛。不要再对我说什么他是病死的,他是被毒死的!我知道,真主也知道!”
其实,很多人都怀疑过阿拉法特是被毒死的,乌姆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但是,没有人能拿出有力的证据,所以这种想法只是当作猜想。不过,她不愿意再激怒老头,就迅速换了一个话题,可是才说两句,就被哈姆扎打断了。他说:“乌姆,我承认你的口才很好,大多数男人都比不上你。你费尽心机,无非就是想利用我的影响力,多给哈马斯拉选票。不错,我可以让很多的人投哈马斯的票,或者是投法塔赫的票。我对法塔赫失望透了,可我同样厌恶哈马斯,其他那几个小派别,我根本就看不上。说实话,把票投给谁我都无所谓,因为现在,无论哪个派别都没有能力领导巴勒斯坦。但是,乌姆,我讨厌你对我耍手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都干了些什么吗?我现在要问你的话,你如果对我说真话,我答应帮你,我会让他们把票都投给哈马斯,否则,你什么也别想从我这儿得到!”
乌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说:“老英雄,你只管问,我绝不欺骗你。”哈姆扎冷笑道:“是吗?你看起来挺诚实的,可我知道,你不过是个骗子。”乌姆大声说:“我从来不骗人。”哈姆扎说:“你有没有在拉选票时对别人保证过,一旦哈马斯上台,你可以让他们当公wu员?”乌姆迟疑了一下,说:“我是对几个人说过......很有可能可以。”“几个人?”“大概......**个吧。”“你有本事兑现诺言吗?我问你!”哈姆扎忽然变得十分凶狠,艾里雅娜吓了一跳。乌姆说:“能。”“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能让他们当上公务员?别骗我,你知道骗我的后果!”他“啪!”地一拍*。乌姆沉默了片刻,说:“老头子,我承认,我没有多大的把握。不过......我会尽力帮助他们。我想,如果哈马斯上了台,应该.....”“还在狡辩!你有什么能力给他们安排工作!你还要继续撒谎吗?你骗得了他们骗得了我吗?”乌姆这时已难掩羞愧的神情,她把眼睛盯着地面,一言不发。哈姆扎冷笑了一声,说:“好,看来你不反对我把你当作一个骗子。”乌姆还是不吭声。
艾里雅娜心里一惊,乌姆在劝她当助手的时候,曾经向她表示过,可以给大哥找一份拿政fu工资的稳定工作,“难道她是在骗我吗?”她望向乌姆,乌姆这时恰好抬起头来,看到她怀疑的目光,立刻说:“艾里雅娜,我向你保证,我一定给你哥哥找份好工作。”艾里雅娜点点头。可是,在她心中,已经对乌姆有了不好的看法。她没想到,这个让自己十分钦佩的女强人,居然也会骗人。她想起乌姆在劝说别人支持哈马斯时,曾无数遍地说过,一旦哈马斯执掌政权,人们会获得很大的好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乌姆的话。可是现在,艾里雅娜开始怀疑这些话,同时也有些怀疑,自己给乌姆当助手的决定是否正确。
乌姆看着哈姆扎,说:“我会尽力......”“闭嘴!”哈姆扎打断了她的话,说道:“我不在乎他们能不能找到工作,我只想揭穿你这个骗子的谎言。”他的脸色显得很严厉,喝了一口茶,说:“好了,乌姆,我问你第二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我。”哈姆扎一边说话,一边把黄澄澄的子弹塞进步枪里,然后恶狠狠地盯住乌姆说:“我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对我耍手段,谁要是这样,我一定会打碎他的脑袋。”他手一推,那杆老枪“咔嚓”响了一声,乌姆的身体也随之一震。她定了定神,说:“老爷子,连以色列人都怕你,有谁敢对你耍手段。”哈姆扎不说话,却慢慢把枪口对准乌姆,目光变得越来越冰冷。
艾里雅娜望着黑洞洞的枪口,吓得心惊肉跳,乌姆也不安起来,她强笑着说:“真没有人敢对你耍手段,你的枪......”“你又撒谎!”哈姆扎把枪一抖,厉声喝道。艾里雅娜怕极了,拔脚就跑到门边,她想跑出门去,却又放心不下乌姆;既想大呼救,又担心立刻挨枪子儿,几个念头同时涌来,一时间不知所措。哈姆扎看也不看艾里雅娜,瞪着乌姆说:“你这个贱妇,是不是你在背后鼓动那帮人来求我,让我出面向市政fu反映问题?”乌姆惊慌地望着枪口,声音有些发抖:“他们都想早点把路灯和下水道修好,你德高望重......”“你到底有没有鼓动他们?”哈姆扎怒气冲冲地问道。他已经端平了枪身,手指也移到了扳机上。艾里雅娜这时已是两腿发软,乌姆也吓得面如土色。乌姆知道,这怪老头从来就是说开枪就开枪,并不像别人那样虚张声势,如果自己再不说实话,一旦激怒了他,今天恐怕真得挨上一枪。可是,如果说了实话,肯定也会激怒他,自己还是凶多吉少。
乌姆竭力让自己镇定,缓缓地说:“老英雄,你知道,这个社区的公共设施......”她看到老头子的眼神越来越凶恶,不敢再说下去,干脆承认:“是我让他们来找你的,我主要是想让你知道......”“闭上你的臭嘴!我该知道什么用不着你来安排!乌姆,你这个贱货,你是故意让我在大家面前出丑,是不是?”乌姆连连摆手,说:“老爷子,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现在的政fu有多么无能。老爷子,对不起,我不该这样,是我的方法不对,对不起,我错了,请原谅我吧。”说到后面,乌姆已经无法控制嗓音里的强烈颤抖。
哈姆扎说:“你真是个工于心计的女人,你有一颗狐狸的心,还有一条蜥蜴的舌头。你明知政fu不会搭理我,明知我会因此出丑!你是希望我在出丑之后恨上法塔赫,然后投哈马斯的票!你这个毒妇!你居然敢对我这么干!”他的双眼像狼眼睛一样盯着乌姆,乌姆惊慌失措,一动也不敢动。艾里雅娜这才搞明白,乌姆前段时间为什么要动员居民,让他们请哈姆扎出面反映问题。她原来还以为乌姆这样做纯粹是热心公益、关心居民,没想到,她竟然是在耍阴谋。艾里雅娜觉得自己又被乌姆骗了,心里很生气。她暗暗希望,哈姆扎能狠狠地教训一下乌姆,譬如,开枪打她的腿,让她为自己的不择手段付出代价。